雪下了整整三日,将云深不知处裹成一座与世隔绝的琉璃坟冢。静室之内,长明灯燃尽了又添,药香浸透了每一寸空气,时间仿佛被这厚重的雪与寂静压得停滞不前。
那夜之后,魏婴再没有睁开眼。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比雪更苍白,比玉更冷。唯有医修每日探查时,能从那微弱到几乎要消散的脉搏里,触碰到一丝极其顽固、不肯彻底熄灭的生机。
蓝忘机的情况同样令人心焦。他体内的煞气、死气、毒素被蓝曦臣以数种霸道古方配合自身本源灵力强行锁在几处要害之外,暂时阻隔了它们对心脉与灵台的侵蚀,却也让他的身体成了一个危险的“囚笼”。这些邪异力量在“囚笼”中冲突激荡,虽不再迅速恶化他的伤势,却也让他持续承受着冰火交织的剧痛,昏迷中的眉宇从未舒展,冷汗浸透的衣衫每日需更换数次。
蓝曦臣几乎住在了藏书阁最深处,眼下的青黑日益深重。他翻阅的不再是寻常医书或除祟典籍,而是那些记载着禁术、古老献祭、魂魄转移、乃至涉及天道因果的禁忌秘闻。他的指尖常常因为过度翻阅和灵力消耗而微微颤抖,眼神却锐利得惊人,像在绝望的戈壁上寻找最后一捧清泉。
蓝启仁来过几次,看着侄儿这般模样,又看看静室内气息奄奄的两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将族内最好的灵药资源和几位常年闭关、精研古法的长老调拨过来,协助蓝曦臣。
这一日,天色将暮未暮,雪后初霁,淡金色的夕照艰难地穿透云层,给静室冰冷的窗棂镀上了一层虚幻的暖色。
蓝曦臣终于从堆积如山的古籍中抬起头。他手里捏着一枚颜色暗沉、边缘磨损得厉害的古老玉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脸上没有找到希望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重的决绝。
他来到静室,没有去看榻上的魏婴,径直走到蓝忘机身边。他俯下身,仔细检查了弟弟的状况,又探查了魏婴的气息。良久,他直起身,对着守候在侧的两位医修和一位被请来的、精通古法的长老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不语而沙哑:
“我找到了一个方法。或许……可以一试。”
长老神色一凛:“宗主,您指的是……”
蓝曦臣将手中玉简递过去。长老接过,神识沉入,片刻后,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同命契’?!这……这是早已失传的、近乎邪道的共生禁术!需以血亲或挚爱之人为引,以自身半数为祭,构建魂魄桥梁,分担伤害,共享生机……可这过程凶险万分,施术者与被施术者皆需承受魂魄撕裂之苦,稍有不慎,便是两人神魂俱灭,永不超生!而且,此术一旦结成,便是同生共死,再难分割!宗主,这……”
“我知道。”蓝曦臣打断他,神色平静得可怕,“所以,我说‘或许’。忘机体内邪力纠缠,已成死局,寻常手段已无法拔除,反而会加速消耗他本就微弱的生机。魏公子神魂枯竭,本源将散,亦非药石可救。”
他看向昏迷的两人:“他们之间,早有羁绊,远超寻常。忘机的煞气因他而起,也因他而数次失控;魏公子的琴音能引动云深不知处千古共鸣,亦能跨越时空为忘机示警……他们的魂魄,或许本就存在着我们无法理解的连接。这‘同命契’,不过是顺着这已有的‘连接’,将其加固、显化,让他们彼此分担,或许能争得一线生机。”
“可是宗主,即便不论凶险,此术所需引子——‘血亲或挚爱之人为引,以自身半数为祭’——您……”长老欲言又止。
蓝曦臣的目光落在蓝忘机苍白瘦削的脸上,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与温柔:“我是他兄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无比清晰:“至于‘半数’……若我的半数寿元与修为,能换他们二人活下去,值得。”
“宗主!”长老和医修齐齐惊呼。
“我意已决。”蓝曦臣摆了摆手,止住他们的话头,“不必再劝。准备吧,就在此处,就在今夜子时。我需要你们三人护法,稳定他们二人的肉身与残存的神魂波动,不容有丝毫差池。”
他的命令不容置疑。长老与医修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撼与无奈,最终只能深深一礼:“遵命。”
子夜很快来临。
雪光与月光交织,透过高窗,将静室照得一片惨白清冷。长明灯被移到角落,只留下几盏特定的、散发着宁神定魄幽光的鲛人灯。
两张榻被并拢。蓝忘机与魏婴并排躺着,中间只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他们依旧昏迷着,面容在幽光下显得异常静谧,仿佛只是沉睡。
蓝曦臣换了一身洁净的白色祭服,长发披散,跪坐在两人榻前。他面前的地面上,用朱砂混合着自身精血,绘制着一个极其繁复古老的阵法,阵纹蜿蜒诡谲,隐隐与榻上两人的气息产生着微弱的共鸣。阵法中心,摆放着三件物品:蓝忘机的抹额,魏婴那支裂痕斑斑的青竹笛,以及一小坛清酒——不是天子笑,只是云深不知处最寻常的、蓝忘机偶尔会浅酌一口的清淡酒酿。
两位医修和那位长老分别盘坐在阵法三个角上,神情肃穆,周身灵力流转,与阵法相连,共同维持着这片空间的绝对稳定,并小心翼翼地护持着榻上两人那微弱的心跳与魂火。
时辰到了。
蓝曦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神性的空明与决绝。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心头精血,洒落在阵法核心。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
他低声吟诵起玉简上记载的、古老而晦涩的咒文。每一个音节吐出,都带着他精纯的灵力与生命本源,融入阵法之中。地面上的朱砂阵纹如同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朦胧的、带着血色的光芒。
“承天之运,载地之德。今有蓝氏曦臣,愿以半生修为寿元为祭,契结同命,分担苦厄,共享生机。”
随着咒文的推进,阵法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将榻上的两人也笼罩其中。蓝忘机和魏婴的身体同时微微震颤起来,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外力的牵引。
蓝曦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气息迅速萎靡下去,仿佛有看不见的东西正从他体内被源源不断地抽离。但他吟诵咒文的声音却依旧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魂兮归来,魄兮安定。以我之灵,系尔之命。同生共死,永缔此契!”
最后一句咒文落下,阵法血光骤然大放,瞬间淹没了整个静室!强光中,隐约可见三道极其纤细的、近乎透明的光带,从蓝曦臣的眉心、心口、丹田延伸而出,一道连接向蓝忘机,一道连接向魏婴,而最后一道,则如同桥梁,将蓝忘机和魏婴也隐隐连接在一起!
就在光带即将彻底凝实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直静静躺在魏婴枕边的那支青竹笛,毫无征兆地,自行悬浮而起!笛身上那些深刻的裂痕,在阵法血光的照耀下,竟然如同血管般微微鼓动起来,散发出一种与阵法力量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更加古老苍凉的意念!
与此同时,蓝忘机枕边,那条素白的抹额,也无风自动,尾端轻轻扬起,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
而阵法中心那坛清酒,泥封“波”的一声轻响,自行破开,清冽的酒香骤然弥漫开来,与血腥味、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
竹笛、抹额、酒香。
这三样看似寻常的物品,在这一刻,竟仿佛成了比蓝曦臣的精血与咒文更加强大的“引子”!
它们承载的记忆,镌刻的情感,远比任何法术契约更加根深蒂固!
阵法血光剧烈地波动起来,那三条由蓝曦臣生命力构筑的光带,受到了这三股“意念”的强烈冲击与……修正!
连接向蓝曦臣的两条光带,光芒骤然黯淡,仿佛被那竹笛与抹额中蕴含的、只属于蓝忘机与魏婴之间的强烈羁绊所排斥、所覆盖!而那道连接蓝忘机与魏婴的、本应最微弱的光带,却在竹笛的颤鸣、抹额的轻扬与弥漫的酒香中,陡然变得无比凝实、无比明亮!
“这是……?!”护法的长老大惊失色。
蓝曦臣也猛地睁大了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献祭出去的力量,并未如预期般均匀地分为两股连接两人,反而绝大部分被那股更强大的、源自蓝忘机与魏婴自身羁绊的引力拉扯、吞噬,用于加固他们二人之间那条本已存在的“桥梁”!
他的献祭,他的半数寿元修为,竟成了……点燃那早已深埋的“连接”的火种!成了加固那“桥梁”的基石!
“噗——!”蓝曦臣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气息瞬间衰败到了极点,脸上血色尽褪,鬓边甚至肉眼可见地多了几缕灰白。献祭被打断、被修正,反噬之力让他身受重伤。
但他眼中,却瞬间爆发出难以形容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光芒!
他明白了!
真正的“同命契”,从来不是靠外力强加!它早已存在,在蓝忘机十三年不辍的问灵里,在魏婴跨越生死归来的魂魄里,在那一声示警的琴音里,在每一次失控的煞气与拼死的守护里!它根植于他们灵魂的最深处,只是被痛苦、伤痕、遗忘所掩盖,未曾显化!
他的献祭,阴差阳错,或者说,是被那竹笛、抹额、酒香中承载的强烈情感与记忆所引导,以自身为薪柴,唤醒并加固了这份早已存在的契约!
阵法血光在剧烈波动后,骤然向内坍缩,全部凝聚于蓝忘机与魏婴之间那条凝实的光带之上!光带炽亮如实质,缓缓没入两人的眉心。
静室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与寂静。连鲛人灯的幽光都仿佛被吸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第一缕微弱的晨光,挣扎着穿透高窗的积雪,渗入室内。
光带已然消失。
蓝曦臣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却挣扎着望向榻上。
蓝忘机紧蹙的眉宇,第一次,缓缓地、缓缓地……舒展开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笼罩在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死气,似乎淡去了些许。他体内的煞气、死气、毒素并未消失,却仿佛被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力量束缚、安抚,不再那么狂暴地冲突。
而魏婴……
他依旧闭着眼,但一直灰败如死的脸上,竟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恢复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血色。那枯竭将散的神魂,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温润的泉流,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是无根之萍,风中残烛。他握着竹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最明显的变化是——他们的呼吸。
不再是各自微弱艰难的起伏,而是奇异地……同步了。
一呼,一吸。缓慢,却平稳。如同潮汐,如同共生。
蓝曦臣看着这一幕,尽管自身重伤衰弱,尽管付出了惨重的、不可逆的代价,嘴角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扯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他赌对了。
也……错得离谱。
但结果,似乎还不坏。
同命已缔,生死相系。
风雪依旧封山,长夜尚未尽褪。
但在这冰冷死寂的归墟深处,第一缕真正属于“生”的曦微,终于艰难地、却又无比真实地,透了出来。
照亮了并榻而卧的两人,也照亮了这条以血与魂铺就的、再无回头路的……同归之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