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带着蓝忘机回到云深不知处时,整个山门笼罩在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中。警世钟的余威似乎仍未散尽,连空气都凝滞着沉重。
他径直冲向静室,一路上的弟子皆垂首避让,面色惶然。
静室内,药气浓得化不开,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魏婴依旧昏迷在榻上,脸色灰败,唇无血色,呼吸轻浅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医修正将最后几缕金针从他穴位中拔出,动作小心翼翼,额上全是汗。
蓝启仁守在榻边,脸色比榻上的人好不了多少,看到蓝曦臣背着蓝忘机闯入,瞳孔骤然收缩。
“忘机!”
蓝曦臣将弟弟小心安置在静室内另一张临时铺就的软榻上,声音紧绷:“外伤在肋下与左肩,有剧毒与阴寒死气侵入。体内煞气彻底失控,与毒素死气绞缠,侵蚀经脉脏腑。最棘手的是神识……似受重创,极不稳定。”
他语速极快,一边说,一边与赶过来的医修一同检查蓝忘机的伤势。当看到弟弟肋下那深可见骨、泛着青黑死气的伤口,以及左肩蔓延的麻痹乌紫时,蓝启仁倒抽一口凉气。
“落魂谷……是‘噬灵夺魄阵’?”蓝启仁声音发颤,那是失传已久的阴毒邪阵,“他如何……”
“阵法已破。”蓝曦臣打断,手下不停,以精纯灵力配合丹药,强行压制蓝忘机体内的混乱,“但破阵之法……蹊跷。先救人!”
静室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两位医修,加上蓝曦臣和另一位闻讯赶来的精通医术的长老,四人全力施为,灵力与药力源源不断灌入蓝忘机体内,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生机,驱逐毒素,抚平暴走的煞气与死气。
蓝忘机在昏迷中依旧痛苦地蹙着眉,身体时而冰冷如铁,时而滚烫如火,牙关紧咬,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痛哼。他右臂旧伤处的皮肤下,青黑色的纹路如同复活般再次隐隐浮现,随着体内能量的冲突而明灭不定。
时间在无声的抢救中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昏黄转为漆黑,又由漆黑透出熹微。
终于,在天色将明未明时,蓝忘机体内的剧毒被暂时封住,暴走的煞气与死气也被勉强压制回一个危险的平衡点。最凶险的一关似乎暂时度过,但他气息依旧微弱,脸色苍白如纸,神识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性命暂时无虞,但……”那位精通医术的长老收回手,疲惫地摇头,“煞气、死气、毒素已侵入心脉与灵台,如附骨之疽,寻常手段难以根除。神识之伤更是棘手,外力难及。能否醒来,醒来后又是何等光景……难说。”
蓝曦臣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他转向另一边依旧昏迷的魏婴:“他情况如何?”
负责照料魏婴的医修低声道:“魏公子强行催动远超负荷的神魂之力,引动……异象,神魂本源受损极重,几近枯竭。经脉亦有崩裂之兆。眼下仅以灵药吊住一丝生机,能否恢复,全看造化。且他体内那股阴煞之力与炽阳草残留药性,因这次损耗而失去平衡,隐隐有冲突再起的迹象。”
两个昏迷不醒的人,一个煞气死气缠身神识溃散,一个神魂枯竭阴阳失衡。
静室内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两人微弱却顽强的呼吸声,证明着生命尚未离去。
蓝启仁看着并排躺着的两人,看着侄儿苍白如雪的脸,看着魏婴灰败沉寂的容颜,又想起昨日那撼动整个云深不知处的警世钟鸣与万剑齐喑,一股沉重的无力感和某种深切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那一声琴响,与忘机破阵的“蹊跷”,与此刻两人如出一辙的濒死状态……
“启仁。”蓝曦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传令下去,即日起,云深不知处封山。所有在外弟子、附属家族,非紧急不得联系。开启护山大阵全部禁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蓝启仁猛地看向他:“封山?曦臣,这动静太大了!如今各地本就不太平,我蓝氏骤然封山,外界会如何揣测?族内也会人心浮动!”
“顾不了那么多了。”蓝曦臣目光扫过榻上两人,“忘机伤势诡异,魏婴身份特殊,昨日异象更是难以解释。此刻若有任何风吹草动,或是被外界窥知他们二人状况,后果不堪设想。封山,是最稳妥的办法。对外……就说我蓝氏察觉有上古邪祟踪迹,需闭门清修,合力排查。”
他顿了顿,看向蓝启仁和几位在场的长老,目光深邃:“叔父,诸位长老,我知道你们心中疑虑甚多。但请信我一次。忘机与魏公子之事,牵扯极深,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此时轻举妄动,或贸然外求,恐招致更大祸患。云深不知处千年根基,护山大阵全力开启,足以暂时隔绝内外,为我们争取时间。”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最终看向蓝启仁。蓝启仁与蓝曦臣对视良久,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决心,以及那决心之下深藏的、沉重的忧虑。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颓然道:“便依你所言。只是……这时间,又能争取到几时?他们二人,又当如何?”
这也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
蓝曦臣走到两张榻中间,看着左边气息微弱却依旧挺直着背脊轮廓的弟弟,又看看右边单薄脆弱仿佛随时会化去的少年。晨光透过窗棂,分割出明暗的界限,将两人笼罩在同一片清冷的光晕里。
“我会想办法。”蓝曦臣缓缓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蓝氏千年藏书,未必没有解决之道。即便没有……”他目光落在魏瀛枕边那支裂痕斑斑的竹笛上,又移到蓝忘机即使昏迷也微微朝向魏婴方向的侧脸,“……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答案。”
当日,云深不知处封山的消息,伴随着护山大阵全力运转的浩瀚灵力波动,传遍了修真界,引来无数惊疑与猜测。而静室之内,时间仿佛被彻底冻结。
蓝曦臣说到做到,除了必要的族务,几乎将所有精力都投入藏书阁浩如烟海的古籍秘典之中,寻找任何可能与煞气、死气、神魂重创、阴阳失衡相关的记载。他眼底的血丝一日浓过一日,身形也日渐清减。
蓝启仁则坐镇主持大局,安抚族内,应对各方或明或暗的试探询问,心力交瘁。
静室成了真正的禁区,除了蓝曦臣、蓝启仁和两位绝对可靠的医修,无人可以踏入。每日,珍贵的丹药、温养的灵泉、固本培元的汤药被源源不断地送入,维持着榻上两人那微弱却不肯熄灭的生机。
蓝忘机的伤势反复不定。煞气与死气时时企图反扑,与丹药灵力在他体内展开拉锯,每一次冲突都让他即使在昏迷中也痛苦颤抖,冷汗浸透衣衫。他的神识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波动,却始终无法凝聚苏醒。
魏婴则像一株彻底枯萎的植物,安静得可怕。除了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他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体内的阴煞与炽阳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仿佛也随同主人的意识一起沉睡了。唯有枕边那支竹笛,偶尔会在夜半无人时,因窗外掠过的风声或室内灵力的细微扰动,发出极其轻微、如同呜咽般的颤音。
日子在绝望的守望中,一天天过去。窗外的玉兰树叶落尽,又覆上薄霜。
蓝曦臣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典籍,试过了数种古老而凶险的法子,甚至不惜损耗自身本源,试图为弟弟疏导那纠缠的邪气,稳固溃散的神识,却收效甚微。每一次尝试,都仿佛在证明人力之渺小,天道之残酷。
同样,无论注入多少温养神魂的灵药,魏婴那边依旧死寂。
希望,如同沙漏中的沙,一点点流逝。
直到一个雪夜。
云深不知处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悄无声息,却极大。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群山染成一片寂静的银白。静室的屋檐下,已积了厚厚一层。
守夜的医修因连日的疲惫,靠在门边微微打盹。
静室内,只有长明灯幽微的光,和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雪落无声。
子夜时分。
一直安静躺着的魏婴,睫毛忽然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那颤动细微得如同蝶翼掠过水面,连近在咫尺的医修都未曾察觉。
紧接着,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一下,似乎想发出什么声音,却只有气流摩擦的嘶嘶声。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边榻上的蓝忘机,紧闭的眼皮下,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眉心紧紧蹙起,仿佛在深沉的梦魇中挣扎。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数尺。中间的地面上,月光与雪光透过高窗,投下一片冰冷的清辉。
魏婴的手指,在厚厚的被褥下,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指尖摸索着,碰到了枕边那支冰凉的竹笛。他握住了它,指腹划过那些熟悉的裂痕。
他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眼神涣散,空洞,映不出任何影像,只倒映着屋顶昏暗的阴影。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过头,脖颈发出细微的、生锈般的咯吱声。目光一点一点,挪向旁边那张榻。
他看到了蓝忘机。
看到了他苍白的脸,紧蹙的眉,微弱起伏的胸膛。
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波动了一下。像深潭最底处,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
他握着竹笛的手,用尽全身残存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微微抬起了一寸,又无力地垂落,笛身轻轻磕在榻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嗒。”
很轻,很轻。
几乎同时,蓝忘机紧蹙的眉峰,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他依旧昏迷着,但一直微微朝向魏婴方向的头,似乎几不可察地,偏转了一个更小的角度。
仿佛在无边的黑暗与痛苦中,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弱到极致的、熟悉的……回响。
魏婴望着他,涣散的瞳孔中,那点微弱的波动渐渐平息,重新归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茫。但他没有再闭上眼睛,只是那样望着,望着咫尺之外,同样在生死线上挣扎的那个人。
雪,依旧静静地下着,覆盖万物,也覆盖了静室内这无人知晓的、细微到极致的“动静”。
长夜漫漫,冰雪封山。
归途似乎遥遥无期,深渊依旧凝视。
但就在这冰封雪盖的绝境里,在那无人看见的角落,两颗破碎的灵魂,隔着生死与沉寂,仿佛凭借着某种超越言语、超越意识的微弱本能,完成了一次无人见证的、沉默的“确认”。
确认彼此还在。
确认这场漫长而残酷的“归来”,尚未被绝望彻底吞没。
余烬将熄,然未成灰。
风雪呜咽,似叹似吟,在这与世隔绝的静室之外,盘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