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曦臣回来得极快。
那株传说中的“九叶炽阳草”，生于岩浆边缘最炽热的岩缝，通体赤红如火，九片狭长的叶片脉络间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散发着磅礴精纯的至阳之气。他采摘时几乎被守护的炎精灼伤，掌心一片焦黑，却也顾不得了。
看到弟弟紧抱着那毫无声息的少年，周身灵力紊乱，煞气与绝望交织，几乎也要跟着碎掉的模样，蓝曦臣心中大恸。他立刻上前，将炽阳草最核心的一片叶片摘下，以灵力小心化开那灼热的精华，托在掌心，送到魏婴唇边。
“忘机，扶稳他。”
蓝忘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颤抖的手臂，稳住魏婴的头颈。那赤红的草汁滴入魏婴干裂的唇缝，入口的瞬间，魏婴冰冷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心那点将熄的血光骤然一跳！
炽阳草霸道无匹的至阳之力，如同最猛烈的火油，冲入他经脉尽碎、阴寒煞气与炽烈地气疯狂冲突的躯体！
“呃——！”魏婴无意识地痉挛起来，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他灰败的脸上瞬间涌上不正常的潮红，裸露的皮肤下，青黑与赤红两股气息如同两条凶恶的蛟龙，以他的身体为战场，开始了更加惨烈狂暴的厮杀！
蓝忘机紧紧抱着他，能清晰感觉到怀中躯体时而滚烫如炭，时而冰冷如铁，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七窍再次渗出血丝，比之前更加骇人。
“抱元守一，引导药力！”蓝曦臣沉声道，同时一手按在魏婴丹田，一手按在蓝忘机后心，自身醇厚平和的灵力分为两股，一股协助蓝忘机压制其体内同样被引动的煞气，另一股则试图引导那狂暴的至阳药力，抚平魏婴体内混乱的冲突。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过程。魏婴的身体就像一件布满裂痕的瓷器，任何一股力量的失控，都可能让他彻底崩碎。
时间在极度的煎熬中流逝。赤炎裂谷的热浪依旧蒸腾，远处地火轰鸣，却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屏障。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怀中这具颤抖、破碎的躯体上，集中在那微弱却顽强挣扎的一线生机上。
不知过了多久，魏婴剧烈的颤抖渐渐平复，脸上交织的青黑与潮红开始缓慢褪去，变成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眉心的血光稳定了些许，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闪烁欲灭。呼吸虽然轻浅，却终于有了持续而微弱的节奏。
蓝曦臣缓缓收回灵力，额角尽是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至阳之力暂时压制住了阴煞与地气的冲突，护住了他一丝心脉生机。”他声音疲惫，“但经脉之伤太重，神魂受损更剧……能否醒来，醒来后又是何种光景，仍是未知。必须立刻带回云深不知处，以寒泉和灵药继续温养。”
蓝忘机听着兄长的话，目光一刻也未离开魏婴的脸。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温度在缓慢回升，虽然依旧偏低，却不再是那种彻底的死寂冰凉。那微弱却持续的呼吸，是此刻世间唯一能牵动他心跳的声音。
他小心翼翼地将魏瀛横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一碰即碎的月光。魏婴毫无知觉地靠在他胸前，头微微歪着，沾血的黑发贴着脸颊，脆弱得让人窒息。
“兄长，”蓝忘机声音嘶哑，“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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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云深不知处的路程，比去时更加艰难。蓝忘机右臂重伤，煞气未除，又强行动用本源灵力，几乎是在透支生命。全凭一股意志强撑，御剑带着魏婴飞行。蓝曦臣紧随在侧，时刻注意着两人状况，心中忧虑重重。
甫一落地，早已接到传讯、等在山门的蓝启仁和几位长老便迎了上来。看到蓝忘机怀中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魏婴，以及蓝忘机自己那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众人皆是色变。
“先送静室！”蓝启仁当机立断，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魏婴，终究没在多言。
静室已被重新整理过，结界再次加强。蓝忘机将魏婴安置在榻上，医修立刻上前诊治，施针喂药，忙碌不堪。蓝曦臣简要说明了赤炎裂谷发生的事，略去了魏婴失控破禁和最后那惊心动魄的笛音冲击，只道是地火异兽突袭，魏婴意外出现并受伤。
几位长老面色凝重，交换着眼神。魏婴体内的阴煞之气与炽阳草残留的霸道力量，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感知。这绝非普通伤患。
“忘机，”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沉声道，“此子身份特殊，体内力量更是诡异莫测，留在云深不知处，恐是隐患。昨日他私自破禁，已是触犯家规。如今又……依老夫之见，不若暂时将他安置于后山禁地深处的‘寒冥洞’，那里隔绝灵气，更利于看管，也免得……”
“不行。”蓝忘机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站在榻前，背脊挺直，尽管脸色苍白如雪，右臂无力垂落，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凛冽的气势，仿佛一柄虽已残缺、却依旧锋锐无匹的剑。
“他需在静室疗伤。”蓝忘机一字一句道，“此处有我。”
“忘机！你如今自身难保，如何看顾？”另一位长老忍不住道，“况且你为他伤重至此，可知家族内外已有多少非议？你是我蓝氏嫡系，含光君，肩负重责，岂可如此……”
“正因我是含光君，”蓝忘机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眸子扫过几位长老，目光沉静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疲惫与坚持，“此事，我自有分寸。一切后果，我一力承担。”
“你——！”长老气结。
蓝启仁看着侄儿眼中那份不容动摇的决绝，又看看榻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想起之前那些无法解释的琴音断绝、佩剑低鸣，以及赤炎裂谷中蓝曦臣未尽之言里隐含的惊心动魄，心中暗叹。他抬手止住还要再言的长老。
“罢了。”蓝启仁缓缓道，“便依忘机所言，暂留静室。但，”他看向蓝忘机，目光严厉，“你必须即刻闭关疗伤，清除体内煞气。看护之事，由曦臣安排可靠之人轮值。若此子再有异动，或你伤势因此恶化，便需重新议处，不得再行固执。你可能应允？”
蓝忘机沉默片刻，终是垂下眼帘：“是，叔父。”
众人离去后，静室重归寂静。药香弥漫。
蓝忘机在榻边坐下，没有立刻去疗伤。他只是看着魏婴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他握在掌心、即使昏迷也未松开的、那支裂痕斑斑的青竹笛。
蓝曦臣走到他身边，将剩余的大部分九叶炽阳草和一盒冰蓝色的丹药放在案上。“炽阳草性烈，需配合这‘玄冰凝魄丹’缓缓化用，方能调和阴阳，修补经脉。我已吩咐下去，每日会有人送来固本培元的汤药。忘机，”他拍了拍弟弟未受伤的左肩，“你也必须开始疗伤了。你的右臂，还有体内的煞气，拖延不得。”
蓝忘机点了点头，目光却未移开：“他何时能醒？”
蓝曦臣默然，摇了摇头：“不知。或许明日，或许……更久。他的神魂损伤，非药石可速愈。”
蓝忘机不再问。他伸出手，用左手拇指，极轻地拂去魏婴眼角不知何时渗出的一点湿痕。
“我会等他醒来。”
声音很轻，却像誓言，沉甸甸地落在寂静里。
蓝曦臣看着弟弟侧脸上那不容错辨的执拗与痛楚，终究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转身离开，将这一室沉重的安静留给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蓝忘机依言开始闭关疗伤。他每日大半时间浸在冷泉寒潭，借寒泉之力与自身灵力，一点点消磨驱逐右臂和经脉中的阴寒煞气。那过程如同刮骨剔肉，痛苦非常，煞气顽固，每驱逐一丝，都需耗费巨大心力，进展缓慢。
但他总会准时回到静室。魏瀛依旧沉睡，气息微弱却平稳。蓝曦臣安排的医修和可靠弟子轮流值守，按时喂药、擦身、更换衣物。蓝忘机有时会握着魏婴未握笛的那只手，将自身温养过的、不含丝毫攻击性的柔和灵力缓缓渡入，滋养他枯竭的经脉与受损的神魂。
他对着昏睡的魏婴说话，声音很低，大多是些琐碎的事。今日冷泉边的玉兰又落了几朵，蓝景仪练剑时又闯了什么小祸，兄长新得了一卷古琴谱……有时也念一些静心凝神的典籍。
魏婴从未回应。他只是安静地睡着，眉心的郁结似乎在这些低语和温润灵力的滋养下，稍稍舒展了一些。唯有握着竹笛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时光在药香与灵力的流转中，滑过初夏，进入盛夏。
蓝忘机右臂的青黑褪去了大半，已能轻微活动，但阴寒痛楚依旧盘踞在骨骼深处，修为也因这次重创和本源损耗而跌落了不止一筹。他不在意，只是每日疗伤、陪伴，如同守着一段静止的时光。
直到一个闷热的黄昏。
暴雨将至，空气沉滞。蓝忘机刚从冷泉回来，发梢还带着湿气。他像往常一样，走到榻边，准备给魏婴渡些灵力。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及魏瀛手腕的瞬间——
魏婴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蓝忘机的手僵在半空，呼吸骤停。
那颤动的幅度极小，仿佛只是错觉。他屏息凝神，死死盯着魏瀛的脸。
又是一下。
然后，那双紧闭了数十日的眼睛，睫毛如同蝶翼挣扎着破茧，极其缓慢地，掀起了一条缝隙。
起初是涣散的，空茫的，映不出任何影像。瞳孔微微收缩，适应着室内昏暗的光线。
蓝忘机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脆弱无比的苏醒。
魏婴的目光缓慢地移动，掠过静室熟悉的屋顶，掠过窗边垂落的纱帐，最后，一点一点，落在了近在咫尺的蓝忘机脸上。
他的眼神依旧有些空，带着久睡初醒的茫然，和深重的、几乎将人淹没的疲惫。但在那空茫的深处，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属于“意识”的光，在艰难地重新点亮。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发出。
蓝忘机俯下身，凑近他，近到能看清他瞳孔中自己清晰的倒影。
“……蓝……湛……？”
气音般微弱，干涩沙哑，几乎难以辨认。
可蓝忘机听清了。
那一瞬间，胸腔里紧绷了数十日、乃至更久远时光的某根弦，轰然断裂，又被某种滚烫汹涌的东西填满。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嗯。”他从喉间挤出这个音节，同样沙哑。
魏婴似乎想牵动嘴角，却没有力气。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自己被蓝忘机轻轻握住的手上，又移到另一只手中紧握的、裂痕斑斑的竹笛上。他看了很久，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明明灭灭，最终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
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动了动握着竹笛的手指，仿佛想将笛子握得更紧些，又仿佛只是确认它的存在。
然后，他重新抬起眼，看向蓝忘机。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尖锐、自毁，也没有了空洞的死寂。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难以言喻的、沉重的……依托。
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那样看着蓝忘机，看了很久。
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充斥天地，敲打着瓦片，冲刷着庭院。
静室内却异常安宁。只有两人交织的、平稳的呼吸声，和掌心传递的、真实的温度。
蓝忘机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回望着他，看着那双终于肯清晰映出自己、承载了太多痛苦与重量、却依然选择睁开的眼睛。
雨声浩大，世间喧嚣。
而这一方寂静里，失散的魂，终于归了航。
伤痕犹在，前路未卜。但至少此刻，他们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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