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室的日子,像一潭沉静的水,缓慢流逝。
魏婴不再整日不言不动。他开始回应蓝忘机的问话,虽然大多只是简短的音节。他能自己坐起,倚着石壁,看蓝忘机用左手处理一些简单的族务玉简,或是笨拙地削着另一支竹笛——比第一支略好,但仍旧称不上精致。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蓝忘机始终垂在身侧、几乎无法动弹的右臂上,停留的时间很短暂,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他不问,蓝忘机也从不主动提起。
那支粗糙的青竹笛,魏婴总是握在手里,有时会无意识地凑到唇边,却从不吹响。只是那样贴着,仿佛那冰冷的竹管能传递某种支撑的力量。
蓝忘机每日会离开几个时辰。回来时,身上常带着冷泉的寒气,脸色比离开时更苍白几分,只有眼神依旧沉静。魏婴不问,却总能从他略微不稳的气息和眉间压不住的疲色里,窥见几分强撑的痛楚。蓝曦臣偶尔会来,带来一些温补的丹药,神色凝重地与蓝忘机低声交谈几句,目光掠过魏婴时,复杂难辨。
这一日,蓝曦臣离开后,蓝忘机没有立刻去处理带回的玉简,而是在魏婴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
“魏婴,”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我需要离开云深不知处数日。”
魏婴握着竹笛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没有抬眼,只是看着笛身上一道歪斜的纹路。
“哦。”他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是为寻‘九叶炽阳草’。”蓝忘机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补充道,“或许能解决你我身上……的问题。”
魏婴睫毛颤了颤,依旧没抬头,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我的问题……怕不是一株草能解决的。”
蓝忘机没有反驳,只是道:“值得一试。”
魏婴终于抬起眼,看向他。那双总是或空洞或疲惫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蓝忘机苍白的脸,和他右臂那即使隔着衣料也能看出的僵硬轮廓。
“在哪里?”他问。
“西南,赤炎裂谷。”蓝忘机答,“据说那里地火常年不熄,或有炽阳草生长。只是路途遥远,谷内酷热难当,且有地火异兽盘踞。”
“你一个人去?”魏婴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兄长会与我同往。”蓝忘机顿了顿,“你留在此处,最安全。”
“安全?”魏婴重复,像是在玩味这个词。他移开视线,望向高窗外一成不变的灰岩,“蓝湛,你确定留我在这里,对云深不知处来说,算是‘安全’?”
“结界已加固,兄长亦会安排妥当。”蓝忘机的语气不容置疑,“我很快回来。”
魏婴沉默下去。许久,他极轻地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竹笛重新凑到唇边,依旧没有吹响,只是那样贴着,闭上了眼。
蓝忘机看着他抗拒的姿态,没再多言。起身,离开前,将一沓新誊抄的、关于符咒基础原理的泛黄纸页放在他手边——那是前几日魏婴目光曾停留过的东西。
脚步声远去,结界重新合拢。
石室内重归寂静。
魏婴睁开眼,目光落在手边那些熟悉的朱砂符文上,又移到门口的方向。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直到暮色透过高窗,将石室染成暗淡的昏黄。
三日后,蓝忘机与蓝曦臣动身。
寂室的结界前所未有的厚重,门外亦有两位修为不低、沉默寡言的年长弟子轮值看守。每日的饮食丹药,会定时由专人从特设的小窗送入。
最初两日,魏婴如常。看符纸,握竹笛,对着窗外发呆。送来的饭食,会吃一些;丹药,放在那里,直到凉透,才慢慢吞下。
第三日黄昏,送饭的弟子发现,中午送来的丹药,原封未动。他透过小窗向内望了一眼,石榻上,那穿着蓝氏家袍的少年背对着门侧卧,似乎睡得很沉。
弟子没有多想,放下新的饭食丹药,悄然离去。
第四日清晨,同样的情况。中午亦然。轮值的弟子察觉不对,试图向内传音询问,毫无回应。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不敢擅入,立刻传讯禀告了暂代事务的蓝启仁。
蓝启仁匆匆赶来,面色凝重。他亲自施法,小心翼翼地打开结界一道缝隙,与两名弟子一同入内。
石榻上,少年依旧维持着侧卧的姿势,一动不动。蓝启仁走近,伸手欲探他脉搏——
指尖尚未触及,榻上之人的身体,忽然如同风化的沙雕,悄无声息地、寸寸碎裂、消散!
没有血肉,没有衣物,只有一小撮灰白色的、仿佛被烧灼过的纸灰,和几片干枯的、不知名的草叶!
“傀儡替身?!”一名弟子失声惊呼。
蓝启仁脸色剧变,厉声道:“封锁后山!启动所有警戒阵法!快!”
整个云深不知处,瞬间被尖锐的警报声划破宁静!
而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西南赤炎裂谷的边缘。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扭曲,视线所及皆是赤红色的嶙峋怪石和蒸腾的地气。裂谷深处,隐约传来滚雷般的地火奔流之声。
蓝忘机与蓝曦臣正沿着一条被前人踩出的小径,谨慎下行。蓝忘机右臂的衣袖被特意加厚,以隔绝此处过于炽烈的阳炎之气对阴寒煞气的刺激,但他露出的半张脸依旧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
就在蓝曦臣指着下方一处火光特别明亮、似乎有灵草波动的岩缝,示意小心前行时——
蓝忘机腰间一枚用作紧急联络的淡蓝色玉符,毫无预兆地,寸寸碎裂!
他脚步猛然顿住,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尽,比裂谷的岩石更苍白。
那是与寂室核心结界相连的、感应到强力破除或内部异常才会触发的最高警报!
“忘机?!”蓝曦臣回头,惊见弟弟骤然剧变的神色,心中也是一沉。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甚至来不及解释,猛地转身,不顾此处地形险恶,不顾体内煞气因急怒与炽热环境而骤然翻腾带来的剧痛,周身灵力疯狂运转,竟是要直接御剑折返!
“不可!”蓝曦臣一把扣住他未受伤的左臂,急道,“此地凶险,不可妄动灵力!寂室之事,叔父必已处置,你此刻回去——”
话音未落,裂谷深处,那处火光炽亮的岩缝附近,异变陡生!
一道赤红如火、粗如水桶的岩浆流,毫无预兆地从侧方一条隐蔽的岔道喷涌而出,直冲两人立足的小径!与此同时,岩浆之中,数条通体赤红、布满鳞甲、形如巨蜥的狰狞异兽钻出,张开流淌着熔岩的大口,发出嘶哑的咆哮,扑杀而来!
地火异兽!而且是被惊动的、成群结队的地火蜥!
“小心!”蓝曦臣挥袖拂开一道磅礴的灵力屏障,挡住最前方的岩浆和两头异兽。但更多的异兽从岩浆和岩缝中钻出,顷刻间竟有十数头之多,将两人团团围住!炽热的气浪和腥臭的硫磺味扑面而来。
蓝忘机眼中冰寒一片,左臂一震,挣脱蓝曦臣的手,避尘剑铿然出鞘半截,清冷剑光在这赤红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他右臂剧痛钻心,煞气蠢蠢欲动,几乎握不住剑柄,但周身散发出的凌厉杀气,却让最近的几头地火蜥也为之畏缩了一瞬。
“兄长,我断后。”他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你速寻炽阳草,然后……”他看了一眼云深不知处的方向,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蓝曦臣已然明白。
这是要拼命,为自己争取返回的时间,也为拿到那或许能解决一切的关键灵草。
“胡闹!”蓝曦臣又急又怒,温润的脸上第一次出现如此厉色,“你如今状况,岂能独对这群凶物?与我联手,速战速决,再一起回去!”
然而,地火蜥已不容他们多言。为首的巨蜥发出一声震耳咆哮,所有异兽齐齐发动攻击!岩浆喷溅,利爪破空,硫磺毒雾弥漫!
战斗瞬间爆发!
蓝忘机剑光如雪,在赤红世界中绽开冰冷的轨迹。他身法依旧飘逸,但右臂的僵硬和剧痛严重影响了他的动作,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挥剑,都显得滞涩而沉重,更多的依靠左臂和身法周旋。煞气在炽热环境的刺激下愈发躁动,与地火蜥喷吐的岩浆毒雾相冲,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带来冰火交织的极端痛苦,几欲令人疯狂。
一头地火蜥趁他剑势微滞,猛然甩尾,赤红带刺的长尾狠狠抽在他右肩!
“唔!”蓝忘机闷哼一声,被那巨力抽得踉跄后退数步,右肩传来骨头错位的脆响,紧接着是阴寒煞气被外力引爆、疯狂反噬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上涌。
“忘机!”蓝曦臣惊怒交加,朔月剑光华大盛,斩退两头扑向弟弟的异兽,飞身掠至他身旁,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同时将一枚清心护元的丹药塞入他口中,“凝神!压制煞气!”
蓝忘机咬破舌尖,强行咽下鲜血和丹药,借着那一点刺痛与药力稳住心神,左臂挥剑,逼退另一侧袭来的攻击。但他右臂已完全无法抬起,煞气如毒蛇般缠绕上半身,与地火蜥的炽烈妖气在他体内疯狂绞杀,破坏着所经之处的所有经脉。
这样下去,别说返回云深不知处,两人恐怕都要葬身于此裂谷!
就在蓝曦臣心中焦灼,准备不惜代价动用禁术强行带蓝忘机突围时——
裂谷上方,极高极远的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穿云裂石般的笛音!
那笛音极其尖锐,不成曲调,甚至有些刺耳,却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硬生生撕开了地火轰鸣与妖兽咆哮的嘈杂!
蓝忘机猛地抬头!
赤红色的天穹背景下,一道极其纤细的黑色身影,正以一种近乎失控的速度,朝着裂谷俯冲而下!狂风扯动着那人的黑袍和散乱长发,在身后拉成笔直的线。
是魏婴!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如何突破的云深不知处层层封锁和结界?!他此刻的身体状态,怎堪承受如此极速与这裂谷的酷热?!
无数疑问和惊骇瞬间冲上蓝忘机心头,但在看清魏婴手中所持之物时,一切思绪都凝固了。
不是陈情。
是那支他亲手削的、粗糙的青竹笛。
魏婴将竹笛抵在唇边,面色是一种透支般的惨白,眼中却燃烧着两簇近乎狂乱的幽火。他根本不看下方险恶的地形和凶兽,只是死死盯着蓝忘机所在的方向,将全身残存的、所有能调动的力量——无论是那阴戾的煞气,还是这少年躯壳本身微薄的灵力,乃至某种更不可言说的、魂魄深处的执念——尽数压入竹笛之中!
“呜——嘤——!!!”
更加尖锐、更加凄厉、几乎不成人声的笛音响彻裂谷!
没有召唤,没有控制。
那笛音本身,就化作了一道无形无质、却饱含极致混乱、痛苦、毁灭意念的音波攻击!如同亿万怨魂的尖啸浓缩于一点,无视物理防御,直冲所有生灵的神魂!
扑杀而来的地火蜥群,动作齐齐一僵!它们赤红的瞳孔中瞬间被混乱和痛苦充斥,发出惊恐痛苦的嘶吼,仿佛看到了什么极端可怖的幻象,竟互相撕咬、翻滚起来,阵型大乱!连那奔流的岩浆,似乎都因这直击神魂的笛音而滞涩了一瞬!
而首当其冲的蓝忘机和蓝曦臣,也感到神识一阵剧烈刺痛眩晕!
但蓝忘机在那尖锐笛音入耳的刹那,感受到的却并非纯粹的痛苦。那音波中混杂着的,还有一丝微弱却拼命想要传达的、近乎蛮横的意念——
走!
魏婴借着这音波制造的混乱,俯冲之势不减反增,竟是不管不顾,直直朝着蓝忘机和蓝曦臣所在的位置撞来!他周身气息混乱不堪,少年躯体显然无法承受如此强度的力量爆发和恶劣环境,七窍都已渗出血丝,脸色灰败如金纸,唯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死死锁住蓝忘机。
他在用他自己,用这具可能下一秒就会崩溃的身体和魂魄,为他们撞开一条生路!
“魏婴!停下!”蓝忘机嘶声厉喝,不顾右臂剧痛和煞气反噬,强行催动灵力想要上前阻拦。
然而,已经晚了。
俯冲而下的黑影,裹挟着那尖锐未绝的笛音和混乱暴戾的气息,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悍然撞入了地火蜥群最密集的中心!
“轰——!!!”
并非肉体撞击的闷响,而是力量与魂魄濒临极限的、无声的爆裂!
以魏婴坠落点为中心,一股混杂着阴煞、炽阳、以及某种纯粹毁灭意志的冲击波轰然炸开!赤红的岩石被碾碎,地火蜥被掀飞、撕裂,连汹涌的岩浆都被短暂地逼退!
蓝忘机被蓝曦臣死死拉住,才未被那恐怖的冲击波卷入。他眼睁睁看着那道单薄的黑色身影,在爆炸的中心如同断翅的蝶般坠落,狠狠砸在下方一块凸起的赤岩上,滚落几圈,瘫软不动。
笛音戛然而止。
裂谷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残余的地火蜥惊恐四散。
“魏婴——!!!”
蓝忘机挣脱蓝曦臣的手,踉跄着,几乎是连滚爬下陡峭的岩壁,扑到那具毫无声息的躯体旁。
魏婴双目紧闭,脸上、身上满是擦伤和血污,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支青竹笛,笛身已布满裂痕。他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身体冰冷,唯有眉心一点,残留着一丝极淡、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血色光芒。
蓝忘机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触手一片死寂的冰凉。那冰凉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比右臂的煞气更刺骨。
蓝曦臣紧随而至,迅速检查魏婴的状况,脸色越来越沉:“神魂震荡,经脉尽碎,心脉衰竭……还有这炽热地气与阴煞冲突……”他猛地看向弟弟,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无能为力,“忘机,他……恐怕……”
“救他。”蓝忘机打断他,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狠厉,“兄长,炽阳草!现在就去取!立刻!”
蓝曦臣看着弟弟那双赤红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看着他因煞气翻腾和极致情绪冲击而扭曲苍白的脸,终是重重点头,转身朝着之前发现灵草波动的岩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