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醒来时，人在冷泉寒潭。
刺骨的冰泉漫过胸口，精纯凛冽的寒气丝丝缕缕钻入经脉，压制、消磨着右臂那依旧蠢蠢欲动的阴寒煞气。疼痛并未减轻，只是从灼热的撕裂感，变成了更沉、更滞钝的冻结之痛，从手臂蔓延至半边胸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冰冷的滞涩。
他睁开眼。天色是那种将明未明的灰蓝色，冷泉上弥漫着白色的寒雾。蓝曦臣盘坐在潭边一方青石上，周身笼着淡淡的灵光，正将自身温和醇厚的灵力，源源不绝地渡入寒潭，加强着压制之力。
“醒了？”蓝曦臣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润。他停下灵力输送，走到潭边，俯身查看蓝忘机右臂的状况。青黑色已蔓延过肘弯，皮肤下隐隐有黑气如活物般窜动，触手冰冷坚硬，如同玄冰。
蓝曦臣眉头紧锁：“煞气侵染太深，已入灵脉。寒泉与我的灵力只能暂时压制，延缓蔓延。若要拔除……”他顿了顿，看向弟弟苍白却平静的脸，“需得至阳至纯的‘九叶炽阳草’，或……请动闭关的叔父，以蓝氏秘传的‘涤尘’秘法，合数位长老之力，或可一试。但无论哪种，你自身都需承受极大痛楚，且有损根基。”
蓝忘机静静听着，目光落在自己青黑可怖的右臂上，仿佛那并非自己的身体。半晌，他开口，声音因寒气浸染而微哑：“魏婴如何？”
蓝曦臣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外伤无碍，体内暴走的力量暂时平复，但……”他斟酌着词句，“神识受损极重，似有崩溃之象。醒过一次，只是睁着眼，不言不语，不认人，如同……失了魂。医修亦束手无策，只道是心魔反噬，外力难医。”
失魂。
蓝忘机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冷泉的寒意似乎瞬间浸透了四肢百骸。
“我要见他。”他说。
蓝曦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在……后山禁地边缘的‘寂室’。那里清净，结界也重新布置过了。”他顿了顿，补充道，“忘机，昨日之事，动静太大。几位长老虽被我说服，暂将此事压下，只说有邪物潜入后山引发地气暴动，已被含光君镇压。但……纸包不住火。聂氏使者那边，也需有个交代。你带回的那个少年，终究……”
“兄长，”蓝忘机打断他，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沉寂，“我知道。”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云深不知处不可能永远藏着一个煞气冲天的“祸源”，蓝氏家主和含光君也不可能一直用谎言和压制来维持表面的平静。昨日那场近乎自毁的爆发，将所有的侥幸和拖延都撕得粉碎。
蓝曦臣看着他眼中那片沉寂的冰原，心中涌起复杂的痛楚与无力。他最终只是拍了拍弟弟未受伤的左肩：“先去更衣，疗伤之事，再从长计议。”
寂室如其名，孤悬于后山僻静处，依着陡峭山壁而建，简陋却坚固。新的结界比静室的更加厚重复杂，隐隐流动着多位长老联手加持的灵光。
蓝忘机踏入时，魏瀛正靠坐在寂室唯一的石榻上，面对着小小的、开在高处的窗洞。窗外是陡峭的灰色山岩和几茎枯藤，并无风景可言。
他穿着干净的蓝色家袍，尺寸略大，更显得人空荡荡的。黑发未束，披散在肩头，衬得侧脸有种琉璃般的易碎感。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甚至连眼睫都未颤动一下，只是静静望着那片单调的山岩，目光空洞，仿佛魂魄早已抽离，只剩一具精致的躯壳。
蓝忘机在他榻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魏瀛苍白安静的侧脸，看着他眼中那片虚无的死寂。昨日那场毁天灭地的疯狂，赤红的眼，扭曲的纹路，嘶吼与毁灭欲……与眼前这具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安静躯壳，重叠在一起，割裂得让人心口发疼。
他伸出左手——右手依旧垂在身侧，衣袖遮掩下，冰冷僵硬，几乎无法弯曲——很轻地，碰了碰魏瀛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没有一丝活气。
魏瀛依旧没有反应。
“魏婴。”蓝忘机低声唤他，声音在空寂的石室里显得有些干涩。
没有回应。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蓝忘机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不是药，不是符箓，而是一支略显粗糙的、新削的竹笛。青翠的竹身，还带着新鲜的草木气息，笛孔边缘有些毛糙，看得出制作仓促，甚至算不上工整。
他将竹笛，轻轻放在魏瀛冰凉的手中。
魏瀛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被那竹笛微凉的触感和粗糙的表面刺痛。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支青翠的竹笛上。
空洞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是死水微澜，又像是积雪之下，埋藏极深的草籽，被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触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蓝忘机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错觉。
然后，魏瀛极其缓慢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拂过笛身，拂过那几个歪斜的笛孔。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茫然的、近乎本能的依恋。
“……难听。”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轻得像一声叹息，却不再是之前的空洞死寂，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魏婴”的、疲惫的嫌弃。
蓝忘机一直紧绷的心弦，因这两个字，骤然松了半分，随即又被更深的酸楚攥紧。他看着魏瀛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紧握着那支粗糙竹笛、指节泛白的手。
“嗯。”他低声应道，“下次，做支好的。”
魏瀛没再说话。他只是握着那支笛子，指尖无意识地在笛孔上摩挲，目光重新投向高窗外那片灰暗的山岩，但眼底那片虚无的死寂，似乎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点极微弱的、带着痛楚的温度。
蓝忘机在他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没有试图再说什么，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陪着他，一起望着那片并无风景的窗。
寂室冰冷，石壁沁着寒意。他右臂的疼痛在阴寒环境中愈发清晰，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血脉骨髓，一寸寸向上攀爬、冻结。
不知过了多久，魏瀛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转头，依旧望着窗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蓝忘机耳中：
“你的手……”
蓝忘机垂眸，看了一眼自己依旧掩在袖中的右臂。“无妨。”他说。
魏瀛沉默下去。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天色彻底暗沉，石室内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
“蓝湛。”他在黑暗里开口。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血锈般的涩意，落在冰冷的石室里，却比昨日的惊雷更沉重地砸在蓝忘机心上。
他没有回应这句道歉。黑暗中，他伸出左手，摸索到魏瀛依旧紧握着竹笛的、冰凉的手，轻轻握住。
掌心传来的温度，同样冰凉，却有了微弱的、属于活人的颤抖。
“没有下次了。”蓝忘机说，声音低沉平稳，在黑暗里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确定，“魏婴，信我。”
魏瀛的手指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最终，没有抽离。
黑暗中，只有两人交握的手，和那一支粗糙青翠的竹笛，是唯一真实的触感与温度。
余烬尚存，微火未熄。前路晦暗，荆棘丛生，但握在一起的手，或许能稍稍抵御这彻骨的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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