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魏婴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某种强硬的外壳被凿开了一道缝。他不再提“走”,也不再刻意维持那种冰冷的疏离。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或是望着窗外,眼神依旧空茫,却不再尖锐。
蓝忘机腕间的青黑蔓延至小臂,阴寒煞气如跗骨之蛆,灵力驱散收效甚微。医修来看过,摇头,只道是罕见的邪煞侵体,非寻常丹药可解,需得寻找至阳至纯的灵物,或请修为高深者以本源灵力慢慢拔除。蓝忘机听完,神色未变,只道知道了。
他依旧每日照料魏婴,喂药换衣,动作因右手的迟滞而略显笨拙。魏婴的目光有时会落在他总用宽袖遮掩的右手上,停留片刻,又漠然移开,不曾询问。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滑过,像暴风雨前沉闷的粘稠空气。
直到蓝曦臣亲自叩响了静室的门。
结界开启,蓝氏家主步入室内时,目光先是落在榻上安静倚坐的魏婴身上。少年模样,苍白瘦削,低垂着眼,对来客毫无反应,周身却萦绕着一种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的、极淡却无法忽视的阴郁气息。
蓝曦臣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波澜,随即恢复温润。他转向弟弟:“忘机,你需随我去一趟议事厅。清河聂氏遣使前来,有要事相商,事关……近日各地频发的阴邪祟动。”
蓝忘机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兄长,我……”
“非你不可。”蓝曦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聂宗主点名,有些细节,需含光君亲自确认。”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扫过魏婴,“此处,我会加派可靠弟子护持结界。”
蓝忘机沉默片刻,颔首:“有劳兄长。”他走到榻边,对魏婴低声道:“我去去便回。”
魏婴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蓝忘机随兄长离开。静室的门重新合拢,更厚重的结界光芒一闪即逝。
室内只剩下魏婴一人。
他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唯有胸腔内,那团沉寂了数日的力量,在无人察觉的深处,开始极其缓慢地、不安地蠕动。
议事厅内的气氛比预想中更凝重。
聂氏使者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不止清河,近年来各地封印古战场、厉鬼巢穴、凶煞之地的结界,均出现不同程度的松动迹象。阴气外泄,邪祟活动异常频繁,伤人事件陡增。更棘手的是,有些地方出现了低阶修士乃至平民被阴煞之气侵染、心性大变、力量暴增的案例,状若疯狂,极难控制。
“……其症状,与古籍记载中,被‘阴虎符’碎片逸散煞气侵蚀者,颇有相似之处。”聂氏使者语气沉重,最后一句,让在场几位长老脸色骤变。
厅内一时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都落在了蓝忘机身上。
蓝忘机端坐如钟,面上一片冰封。唯有袖中的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腕间被遮掩的刺骨冰寒,仿佛与使者描述的某种气息,产生了遥远而危险的共鸣。
他正要开口,静室方向,毫无预兆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撞击在结界之上,随即是碎裂的嗡鸣!
蓝忘机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苍白如雪。他甚至来不及对兄长和众人说一个字,身形已化作一道流光,冲破厅门,朝着静室方向疾掠而去!
“忘机!”蓝曦臣惊愕的呼声被远远抛在身后。
静室外围,数名蓝氏弟子脸色惊惶,正竭力维持着剧烈波动、已出现数道裂痕的结界。结界内,黑气翻涌,隐约可见少年单薄的身影悬浮于半空,长发狂舞,周身暗红纹路再次浮现,比上一次更加狰狞密集!他双手结着一个古老而邪异的印诀,眉心一点血光闪烁,竟是在主动引动、吸纳着什么!
更骇人的是,云深不知处后山方向,传来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仿佛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在碎裂。浓郁的、积郁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浊地气,如同决堤的洪流,被一股无形的、霸道的力量强行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灰黑色气柱,冲破山石林木的阻隔,朝着静室方向疯狂汇聚!
整个云深不知处上空的天色,都因此暗沉了几分。无数佩剑在鞘中发出不安的嗡鸣。
“魏婴!停下!”蓝忘机厉喝,避尘剑铿然出鞘,清光大盛,试图斩断那一道道汇聚而来的阴气洪流。
然而,那阴气太过庞大驳杂,与魏婴周身暴走的煞气同源相引,竟似泥牛入海,反而被其吞噬吸纳!魏婴的力量以惊人的速度暴涨,眼中赤红更盛,他低头,看向结界外的蓝忘机,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饱含痛苦与疯狂的笑。
“镇不住了……蓝湛……”他的声音重叠嘶哑,响彻四周,“它们在叫我……到处都是……吵死了……与其让它们出来害人……不如……都给我!”
话音未落,他手印一变,后山传来的碎裂声更加密集!数道粗壮的阴气柱陡然合而为一,化作一条狰狞的灰黑色巨蟒,张开无形的巨口,朝着静室结界,也朝着结界中心的魏婴,狂噬而下!
他要将云深不知处地下沉积的阴煞之气,连同自己体内失控的力量,一同引爆!
“不可!”蓝忘机目眦欲裂。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惊骇的决定。
他没有去阻挡那条阴气巨蟒,也没有去攻击魏婴。
而是将全身残余的、乃至丹田本源的精纯灵力,毫无保留地,尽数灌注于避尘剑中!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清光,发出清越激昂的龙吟!
下一瞬,他手持避尘,人剑合一,化作一道炽亮无比的蓝色流星,不是攻向阴气,也不是攻向魏婴,而是——径直撞向了静室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
“含光君!”赶来的蓝曦臣和众长老失声惊呼。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让整个云深不知处都为之震颤!
蓝忘机以身为引,以毕生修为为刃,悍然劈开了结界最脆弱的一点,同时也将自己,送入了那阴气巨蟒与魏婴力量对撞的核心!
预料中的毁灭性爆炸并未发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
蓝色的剑光与灰黑的阴气巨蟒、猩红的暴走煞气,在静室上方形成了一个短暂而危险的平衡点,疯狂地互相侵蚀、抵消、湮灭。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狂暴的能量乱流将四周的建筑、树木撕裂、掀飞!
处于风暴最中心的蓝忘机,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他感到自己的经脉在哀鸣,骨骼在咯吱作响,五脏六腑仿佛被碾碎。右腕的旧伤处,阴寒煞气被外力引爆,疯狂反噬,与体外狂暴的能量里应外合,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撕裂。
但他没有退。
他用身体挡在了魏婴与那毁灭性能量之间,用残存的、燃烧生命般的意志,操控着避尘剑光,强行疏导、分割、净化着那纠缠在一起的、足以毁灭小半个云深不知处的混乱力量。
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在刺目的光华中化作凄艳的红雾。
风暴核心,被狂暴能量和剧痛淹没的魏婴,赤红的瞳孔深处,似乎映入了那抹染血的蓝色身影。
那身影挺直,决绝,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愚蠢。
疯狂混乱的意识海深处,某个被血色和怨煞淹没的角落,像是被投入了一块滚烫的烙铁。
“蓝……湛……?”
一个极其微弱的、属于“魏婴”本身的意识碎片,挣扎着,浮了上来。
就是这一丝微弱至极的清明,让魏婴结印的双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汇聚而来的阴气洪流,随之出现了一瞬极其细微的滞涩。
蓝忘机捕捉到了这千分之一刹那的破绽!
他眼中厉色一闪,竟不顾自身即将崩溃的经脉和反噬加剧的右腕,将所有力量,连同心头一口精血,尽数逼入避尘!
“散——!”
剑光暴涨,如旭日东升,轰然炸开!
不是毁灭,而是极致纯粹的、蕴含着一丝悲悯与守护道韵的净化之光!
灰黑色的阴气巨蟒发出无声的哀嚎,在清光中寸寸消融。魏婴周身暴走的猩红煞气,如同烈阳下的冰雪,迅速褪去、收缩。他脸上的狰狞纹路变淡,眼中赤红潮水般退却,露出底下茫然、痛苦、濒临破碎的空洞。
他周身力量一散,如同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直直坠落。
蓝忘机在同一时间力竭,剑光消散,避尘脱手坠落,插入焦土。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地,又是一大口鲜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地面。右臂软软垂下,腕间衣袖尽碎,露出的皮肤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蔓延,几乎覆盖了整条小臂,甚至向肩头延伸。
但他仍强撑着,抬头,看向魏婴坠落的方向。
蓝曦臣早已抢上前,接住了坠落的少年。
烟尘缓缓散去。
静室所在的小院已是一片狼藉,建筑倒塌近半,地面焦黑龟裂,草木尽毁。唯有中心一小片区域,因蓝忘机最后力量的护持,勉强保存完好。
魏瀛在蓝曦臣臂弯中昏迷过去,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至极,但周身那可怕的煞气已暂时平复。
蓝忘机看着兄长对他微微点头,示意暂无性命之忧,一直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松懈。眼前阵阵发黑,他晃了晃,最终无力地向一侧倒去。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感知到的,是右臂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无边无际的冰冷剧痛,以及……心底深处,那比剧痛更清晰百倍的、沉重的无力与后怕。
云深不知处的警钟,在死寂过后,长鸣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