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天色彻底暗透时，蓝忘机才动了。

他先将怀中昏迷的魏婴小心安置回榻上。少年的身体依旧冰凉，即使在昏迷中，眉心也紧蹙着，仿佛沉在无法醒来的噩梦里。蓝忘机用温热的湿巾擦去他脸上、颈间的血污，动作极轻，避开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淡红色纹路痕迹。然后替他换上干净的里衣，拉好薄被。

做完这些，他走到静室一角。避尘剑静静悬在那里，剑身微光流转，方才的激烈对峙似乎并未对它造成影响。蓝忘机伸出右手，想要握住剑柄，手腕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

低头看去，腕骨处一片青黑，皮肉并未破损，但那阴寒煞气侵蚀的痕迹却深可见骨，丝丝缕缕的黑色沿着经脉向上蔓延了寸许，如同活的毒藤。他尝试运转灵力驱散，那黑色纹路只是略微黯淡，顽固地盘踞着，带来持续不断的、刺入骨髓的冰寒与钝痛。

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放下右手，换了左手。左手并指，凌空勾勒，一道道冰蓝色的灵力符文浮现，没入静室四壁。新的、更坚固的隔绝结界层层落下，将室内残留的血腥气、煞气，以及方才那场失控的一切痕迹，彻底封存。

然后，他开始清理狼藉。

碎裂的瓷片，散落的书卷，倾倒的桌椅，四溅的药汁……他一样样拾起，归位，或清理出去。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左手毕竟不如右手灵便，偶尔会显得迟缓。额角有冷汗渗出，被他无声拭去。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看榻上一眼，也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唯有在拾起一只摔裂了口的旧陶罐——那是之前给魏婴盛过酒的罐子——时，指尖微微停顿了一瞬。

最后，他从自己的储物空间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鼎，点燃一截安神的迦南香。清苦微甘的香气袅袅散开，试图驱散空气中最后一丝令人不安的气息。

做完这一切，夜已深。

蓝忘机回到书案后坐下，没有点灯。月光透过窗棂，在他挺直的背脊和半边脸颊上镀了一层冷银色。他闭目调息，试图平复丹田的空虚和腕间持续的刺痛，但那痛楚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灵力流转经过手腕，都会引发更尖锐的冰寒。

不知过了多久，内室传来一声极轻的、痛苦的呻吟。

蓝忘机立刻睁开眼。

魏婴醒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出声，只是侧耳听着内室的动静。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极力克制的、因疼痛而发出的抽气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像是有人在艰难地试图坐起，又无力地跌回去。

然后，是长久的、死寂般的沉默。

蓝忘机起身，走了进去。

月光比外间更暗，只能勉强勾勒出榻上人蜷缩的轮廓。魏婴背对着他，面朝里侧，整个人缩在被子下，只有一小片凌乱的黑发露在外面。他似乎在发抖，很轻微，但床榻细微的震颤传到了蓝忘机脚底。

蓝忘机在榻边停下。

“魏婴。”他唤了一声，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被子下的身影猛地僵住，随即，颤抖停止了。

又过了几息，魏婴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他没有坐起，只是仰面躺着，睁着眼，望着昏暗的帐顶。月光勉强照亮他半边脸颊，苍白如纸，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额心那道冰蓝符箓留下的淡痕，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

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喉咙：

“我……伤到你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肯定。

蓝忘机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

魏婴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答。他依旧望着帐顶，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我都记得。”他又说，声音平平，没有起伏，像在叙述别人的事，“那些……黑气。想杀人。想撕碎……眼前所有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还有你。”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落下，却重逾千斤。

“那是煞气反噬，非你本意。”蓝忘机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本意？”魏婴极轻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自厌，“蓝湛，这具身体里，这魂魄里，装着的东西……早就分不清什么是本意，什么是反噬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落在蓝忘机身上。月光下，他的眼睛幽黑得深不见底，没有方才失控时的赤红疯狂，却沉淀着更令人心悸的、冰冷的绝望。

“你也看到了，”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近乎惨淡的弧度，“这不是伤好了就能过去的事。这次是擦伤，下次呢？”他的视线，如有实质般，扫过蓝忘机垂在身侧、被他刻意用宽袖遮掩的右手手腕，“蓝湛，你镇不住我的。这身修为，这些怨煞……它们醒过来了。这次是你，下次可能是静室外任何一个蓝家弟子。”

蓝忘机下颌线绷紧。他迎着魏婴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会想办法。”他说。

“想办法？”魏婴重复，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尖锐的嘲讽，“什么办法？再用更厉害的符咒把我封起来？还是找齐当年那些‘正道魁首’，再来一次乱葬岗围剿？”他猛地咳嗽起来，牵扯到内腑伤势，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额角渗出冷汗，却还在断续地说，“省省吧……含光君……这副样子……连我自己都恶心……”

“魏婴！”蓝忘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罕见的厉色。但看着魏瀛咳得撕心裂肺、苍白脸上泛起病态潮红的模样，那厉色又迅速消融，化作更深沉的痛楚。他上前一步，想替他顺气，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

魏婴终于止住咳嗽，仰面喘息，胸口剧烈起伏。他闭上眼，仿佛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让我走吧，蓝湛。”他低声说，声音虚弱，却透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趁我还没彻底变成怪物……趁我还……认得你。”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狠狠扎进蓝忘机心口。

静室里，只剩下魏瀛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蓝忘机压抑到极致的沉默。

良久，蓝忘机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当年，不夜天城，我没能带你走。”

魏婴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乱葬岗围剿，我迟了。”

“十三年问灵，无回音。”

蓝忘机向前一步，走到榻边，月光终于照亮他整张脸。那张总是无波无澜的脸上，此刻却清晰地刻着疲惫、痛楚，以及一种磐石般不可动摇的执拗。

他低下头，看着魏婴紧闭的双眼，看着那颤动的、毫无血色的睫毛。

“这一次，”他说，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也要将这句话刻进对方的魂魄里，

“你休想。”

魏婴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依旧没有睁眼，但紧抿的唇线开始细微地抖动，下颌绷得死紧，仿佛在竭力抵抗着什么。

一滴冰凉的水迹，毫无预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发，消失不见。

蓝忘机看到了。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用左手食指的指腹，极其轻柔地，拂去了那点湿痕。

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冷，脆弱，颤抖。

他没有收回手，而是将掌心轻轻覆在魏婴冷汗涔涔的额头上。温润平和的灵力，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之意，缓缓渡了过去，避开他体内依旧躁动不安的核心，只流转于表层经脉，试图缓解他肉体的痛苦和精神的紧绷。

魏婴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强撑的、冰冷的戒备，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坚冰，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他没有推开那只手，也没有睁眼，只是任由那温凉的触感和涓涓细流般的灵力包裹着自己，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尽管知道这浮木可能也自身难保。

他喉间溢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呜咽，像是困兽濒死的哀鸣，又像是某种坚固东西碎裂的声音。

蓝忘机的手稳稳地停在那里，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尽管他自己的丹田早已空虚，腕间的刺痛一阵强过一阵。他垂眸看着魏瀛苍白的脸，看着那不断滑落的、无声的泪水，看着那紧蹙的眉间逐渐被一种深切的、几乎将他击垮的脆弱取代。

月光偏移，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模糊地交叠在一起。

这一夜，无人提及离开。

裂痕或许已生，但断桥之下，是万丈深渊，亦是唯一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