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藏了。”
那两个字落下时,魏婴(或者说,这具十六岁躯壳里挣扎着醒来的“他”)阖上了眼。
静默重新笼罩,却不是之前的死寂。空气里还残留着那口劣酒的辛辣,混着药味,和他自己身上挥之不去的、带着乱葬岗气息的血腥。蓝忘机依旧坐在榻边,身影凝在昏暗中,像一尊守夜的玉像。
魏婴其实没睡。高热退了,骨头缝里却还泛着酸冷的疼,脑袋也昏沉沉的,但意识却比前些日子任何一刻都要清醒。清醒地感知着这具陌生又年轻的躯体如何拖累着他,清醒地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清醒地闻到空气里属于蓝湛的、清冷的檀香味。
还有那句“不藏了”。
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算不上笑的表情。不藏了?含光君,云深不知处,三千家规……能容得下一个活过来的“夷陵老祖”吗?哪怕他缩在这副少年皮囊里,哪怕他虚弱得连坐起身都费力。
接下来的几日,像一场心照不宣的僵持。
魏婴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外伤结痂,内息在体内那团被封存的、熟悉又陌生的力量滋养下,缓慢却顽固地自行流转修复。他不再整日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甚至能自己坐起来,靠在软枕上,看蓝忘机在室内走来走去,处理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玉简文书。
他很少说话。蓝忘机问一句,他答一句,有时连一句都懒得答,只是用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看着对方。要喝水,就指指杯子;伤口痒,就自己皱着眉去抠,被蓝忘机捉住手,便任由他重新上药包扎,不反抗,也不吭声。
安静得不像魏无羡。
只有一次,蓝忘机端来一碗黑漆漆的汤药,气味比往日更加刺鼻苦涩。魏婴只嗅了一下,眉头就死死拧起。
“不喝。”他哑着嗓子,别开脸。
蓝忘机端着药碗的手稳稳停在他面前:“你需要固本培元。”
“苦。”魏婴言简意赅,盯着床帐内侧,仿佛那里有什么极有趣的东西。
蓝忘机沉默片刻,起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碟洁白的饴糖。他将糖碟放在魏婴手边,药碗再次递近。
魏婴瞥了一眼那碟糖,又抬眼看看蓝忘机那张没什么表情却写满坚持的脸,终于伸手接过了药碗。他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像灌毒酒一样将那碗药一口气喝干,随即立刻抓了两块饴糖塞进嘴里,用力咀嚼,脸颊鼓起一小块。
蓝忘机接过空碗,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冰凉的手背。
“自找的。”魏婴含着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说这药的苦,还是说别的什么。
蓝忘机没回应,转身去放碗,背影挺直。魏婴看着他走开,嘴里的甜味一丝丝化开,却压不住舌根翻涌的苦意。他慢慢躺回去,望着帐顶,眼神空茫了一瞬。
日子一天天过去,魏婴开始能在蓝忘机搀扶下,在静室内慢慢走几步。他的胃口似乎也好了些,不再是给什么吃什么,偶尔会对清粥小菜露出点嫌弃的神色,虽然依旧沉默地咽下去。
蓝忘机的话依旧很少,但魏婴能感觉到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之前更加……专注,也更加复杂。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忧虑,还有一种魏婴不愿深究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知道蓝忘机在等。等什么?等他彻底“好”起来?等他解释?还是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他重新“处置”?
直到那个下午。
天气难得晴好,阳光透过静室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魏婴倚在窗边的榻上,看着外面庭院里一株玉兰树,枝头已冒出毛茸茸的褐色芽苞。他看得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着不成调的节拍。
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正提笔写着什么。室内只有纸页翻动和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
忽然,一阵极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静室外,伴随着少年清朗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声音:“含光君,您在吗?泽芜君让送新誊抄的琴谱来。”
是蓝景仪。魏婴敲击的手指顿住。
蓝忘机笔下未停,只淡淡道:“放门外即可。”
“是。”蓝景仪应了,却没有立刻离开。他似乎在门外踌躇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却恰好能让里面的人隐约听见:“含光君,那个……泽芜君还问,静室的琴……还是不能用吗?要不要让精通炼器的长老来看看?还有,这几日总有些弟子反应,他们的佩剑偶尔会无故低鸣,尤其是在后山方向……”
魏婴垂下了眼睫,看着自己膝上苍白瘦削、指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随便,召过温宁,控过千万阴煞之物。如今,连抬起都觉费力。
蓝忘机放下了笔。
他没有立刻回答门外的蓝景仪。静默了几息,才道:“琴弦受潮,暂且不必理会。佩剑之事,告知执事弟子,近日后山结界不稳,无事莫近。”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异样。
“是,含光君。”蓝景仪似乎松了口气,脚步声渐远。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阳光移动了几分,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魏婴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没什么愉悦的意思。
“蓝湛,”他依旧看着自己的手,没抬头,“你这谎撒得,可真不怎么样。”
什么琴弦受潮,结界不稳。云深不知处的琴会集体受潮?蓝家的结界会莫名不稳到影响佩剑?
蓝忘机看向他。魏婴终于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总是沉静或空茫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一点冰冷的、近乎尖锐的嘲讽。
“是因为我吧?”魏婴扯了扯嘴角,“我这身伤,这副鬼样子,还有里面这堆……破烂东西。”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跟乱葬岗沾了边,跟阴虎符扯了关系,哪怕碎成渣了,余威还在,是不是?那些琴怕我,剑……也觉得我脏。”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
蓝忘机搁在案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看着魏婴眼中那点熟悉的、自毁般的尖锐,看着那年轻面容上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苍凉讥诮,胸腔里那钝痛的地方又开始发作。
“不是。”他否认,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不是什么?”魏婴追问,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把他看得更清楚些,“不是因为我?那因为什么?含光君,你告诉我,云深不知处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挑衅,试图激怒对方,或者说,试图从那片沉静的冰湖里砸出点真实的反应。
蓝忘机没有动怒。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魏婴面前,挡住了那片刺眼的阳光。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眸,亮得惊人,直直看进魏婴眼底。
“琴音静默,是哀恸。”他一字一句,清晰缓慢,“避尘鸣泣,是故剑思主。”
魏婴脸上的讥诮僵住了。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承受,瞳孔微微收缩。
蓝忘机继续说了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佩剑低鸣,是感应同源灵力震荡,非惧非厌,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选择了最直接的一个:
“……是迎归。”
魏婴猛地向后靠去,撞在软枕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避开了蓝忘机的视线,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两下,随即被他强行压住。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迎归?
迎什么归?迎他这个声名狼藉、死无全尸、如今又顶着少年皮囊苟延残喘的“故主”归来?
荒谬。
太荒谬了。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阳光依旧明媚,玉兰树的芽苞在窗外轻轻摇晃。
过了很久,久到魏婴以为自己会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再次昏睡过去,他才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蓝湛。”
“嗯。”
“我有点……困了。”
蓝忘机没说话,只是俯身,将他背后的软枕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又拉过薄被,仔细盖好。
“睡吧。”他说。
魏婴闭上了眼。这一次,他没有假装,浓重的疲惫和那三个字带来的、几乎将他灵魂碾碎的震动,一同将他拖入了黑暗。
意识沉沦前最后一瞬,他感觉到额前微微一凉。
似乎是蓝忘机的手指,极轻地,拂过他汗湿的鬓角。
像触碰一个易碎的梦,或者,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