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我沉沦·业火

自从那次关于“迎归”的对话后，静室里的空气仿佛更凝滞了些。魏婴不再刻意用沉默或尖锐来划出界限，他只是更安静了。清醒时，多半倚在窗边，看庭中玉兰从芽苞到绽放第一朵洁白，目光空远，不知落在何处。

他依旧寡言，对蓝忘机的照料既不拒绝，也鲜有回应。药按时喝，饭勉强吃，伤口在灵力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下愈合得很快，但那副少年躯壳依旧单薄，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眼底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

蓝忘机亦不多言。他处理族务，翻阅古籍，照料伤患，一切如常。只是留在静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批阅玉简时常会走神，目光落在魏婴安静的侧影上，一停便是许久。

直到暮春时节，一场毫无预兆的骤雨袭击了云深不知处。

雨是傍晚时分落下的，起初只是淅沥，转眼便成瓢泼，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青石板上，噼啪作响，声势骇人。天色迅速暗沉如夜，狂风卷着雨雾，打得窗棂嗡嗡震动。

魏婴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蓝忘机找来的、关于灵草培植的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雷声第一次滚过天际时，他翻书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蓝忘机坐在不远处的书案后，正对着一份玉简凝眉。雷声隆隆，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密集的雨帘，又瞥向榻上的魏婴。魏婴垂着眼，书页停在某一页，许久未动。

第二道惊雷炸响，比之前更近，更亮，刺目的电光瞬间映亮静室，也映出魏婴骤然绷紧的肩背和瞬间褪尽血色的脸。他猛地闭了下眼，手中书卷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蓝忘机放下玉简，起身。

第三道，第四道……雷声接踵而至，仿佛就在屋檐上炸开。狂风裹挟着雨点，猛烈撞击着门窗。静室结界微微闪烁，阻隔了雨水，却阻隔不了那撼天动地的声势。

魏婴蜷缩了起来。他抱着自己的手臂，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向床榻内侧缩去，仿佛想把自己藏进阴影里。身体在不易察觉地发抖，呼吸变得短促而混乱。他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试图用疼痛压制那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恐惧和……某些更黑暗的东西。

乱葬岗的雨夜。冰冷刺骨的黑雨。无处可逃的怨气嘶吼。还有……还有血誓反噬时，那从灵魂深处迸发的、仿佛被万千雷霆同时击穿的剧痛与濒死感。

不是怕雷。是这声音，这震动，勾起了太多被封存在魂魄深处、连他自己都以为已经遗忘的碎片。

“魏婴。”蓝忘机的声音在雷声间隙响起，清晰而平稳。

魏婴没有反应，只是将脸埋得更低，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蓝忘机快步走到榻边，蹲下身。他没有试图去碰触魏婴，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下，悬在魏羿上方。温润平和的灵力缓缓流淌出来，试图包裹住那剧烈颤抖的身躯，抚平他混乱的气息。

然而，他的灵力甫一靠近，魏婴体内那股沉寂多日、被封存的灵力猛地躁动起来！那力量阴戾、霸道，带着深重的血煞之气，本能地抗拒着外来灵力的安抚，甚至隐隐有反扑的迹象。

蓝忘机眉头微蹙，并未强行压制，只是将自身灵力收束得更温和、更无害，如同涓涓细流，耐心地环绕、渗透。

魏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脸。他的眼睛赤红，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焦距，只余下纯粹的痛苦和惊惧，仿佛透过蓝忘机，看到了别的什么可怖景象。

“不……不是我……”他喃喃，声音破碎在又一道炸雷里，“不是……我没想……”

他猛地挥开蓝忘机的手，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像是重伤初愈之人。蓝忘机的手被挥到一旁，指尖擦过魏婴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湿冷，全是冷汗。

“滚开！”魏羿嘶吼出声，声音沙哑尖锐，带着濒临崩溃的疯狂，“别过来！都别过来！”

他挣扎着想往后退，却忘了自己身在榻上，身体一歪，险些滚落。蓝忘机及时伸手揽住他的肩背，将他稳住。

“魏婴，看着我。”蓝忘机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隆隆雷声，清晰地送入他耳中。他捏住魏羿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那双浅色的眼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灼人的亮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牢牢锁住魏羿涣散的瞳孔。

“这里是云深不知处。静室。”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蓝湛。”

雷声依旧，但似乎遥远了一些。

魏婴剧烈地喘息着，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蓝忘机，焦距一点点艰难地汇聚。他看到了眼前人清晰的面容，看到了那身熟悉的卷云纹白袍，看到了那双映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琉璃色眸子。

云深不知处……静室……蓝……湛……

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了一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般的抽气。身体的颤抖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刚才的挣扎和情绪爆发而更加虚脱无力。冷汗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蓝忘机松开了捏着他下颌的手，转而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肩膀。他不再试图用灵力安抚，只是就这样支撑着他，将他半揽在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前，形成一个稳固的倚靠。

魏婴没有力气抗拒，或者说，那短暂清醒的认知抽走了他最后一丝强撑的力气。他任由蓝忘机扶着，额头抵在对方坚实的肩颈处，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轻颤，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

蓝忘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一只手仍扶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抬起，迟疑了一瞬，最终落下，很轻、很缓地，拍着他的后背。动作生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节奏。

窗外的雷雨声渐渐小了，转为连绵的淅沥。狂风止息，只有雨滴敲打屋檐的单调声响。

静室里，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依旧不稳，另一个则刻意放缓放轻。

不知过了多久，魏婴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他依旧靠在蓝忘机怀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呼吸逐渐均匀绵长。

蓝忘机感觉到胸前衣料传来一点湿意，温热，转瞬变得冰凉。

他拍抚的动作没有停。

又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雨声几乎听不见了，魏婴才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蓝忘机怀里退开，重新靠回软枕上。

他低着头，额发凌乱地遮住了眉眼，只能看见他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

“抱歉。”他哑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弄脏你衣服了。”

蓝忘机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肩颈处那片深色的水渍，又抬眼看向魏婴。他没有回应那句道歉，只是伸手，将滑落一旁的薄被重新拉过来，盖到他身上。

“无事。”他说。

魏婴似乎极轻地嗤笑了一声，带着自嘲。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动作粗鲁。

“我没事了。”他重新抬起头，除了眼眶还有些微红，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的冷漠，“你……去忙你的吧。”

蓝忘机看了他片刻，确认他气息确实平稳下来，眼神也不再涣散，这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到窗边，将之前被风吹得有些松动的窗栓仔细扣好。又检查了一遍静室的结界。

做完这些，他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那份玉简，却并未再看，只是握在手中。

雨彻底停了。云层散开，一弯下弦月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月光透过湿漉漉的窗棂，照进静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寂静重新降临，比雷雨前更深，更沉。

魏婴侧身躺下，背对着蓝忘机的方向，将自己蜷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黑发。

蓝忘机放下玉简，吹熄了案头的灯。只有月光幽幽地照着。

这一夜，无人再眠。

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蓝忘机才听见魏婴那边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是真的睡沉了。

他轻轻起身，走到榻边。魏婴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眉头在睡梦中微微蹙着。蓝忘机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极其小心地，将滑落到他脸颊上的几缕发丝拨开。

指尖触及的皮肤，依旧冰凉。

晨光熹微，静室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淡青色。昨夜那场骤雨，那失控的恐惧，那无声的泪水，都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只有蓝忘机肩颈处那片早已干涸、却依旧留下淡淡痕迹的湿意，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一丝极淡的泪咸与血煞混合的苦涩气息，证明着某些东西真实地发生过。

并且，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