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彻底与世隔绝。门扉紧闭,含光君的结界无声笼罩,阻隔了所有试探的目光与声音,连同那日夜不休的剑鸣,也一并锁在了里面。
蓝忘机搬来了一应所需,仿佛要将自己与这间屋子、与榻上那人一同封存。除了每日晨昏定时开启结界,让心腹门生送来洁净的温水、稀粥、汤药,以及取走污物外,再无进出。那些远远望见含光君侧影的门生,只觉得那身永远整洁雪白的衣袍,似乎也染上了静室内挥之不去的、药味与血气之下的沉郁。
榻上的少年大多时候都在昏睡。偶尔醒来,眼睛也只是空茫地望着帐顶,或是侧头,无声地看向窗边——蓝忘机常在那里,或处理族中紧急文书,或擦拭避尘。避尘的嗡鸣似乎成了这静室的背景音,低低地,持续地,只有在蓝忘机指尖触及剑身时,才会稍作平歇。
少年不说话,不叫痛,进食也全靠蓝忘机一勺一勺耐心地喂。喂什么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像个失了魂的偶人。只是偶尔,蓝忘机替他换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臂或腰腹间那些陈年旧疤时,会发现那单薄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魏婴。他在心里无声地念这个名字。每念一次,胸腔里某个地方就钝痛一分。
他知道他醒着,至少一部分意识醒着。那些深藏的警觉,对疼痛的条件反射,都证明那魂魄并非全然沉寂。他只是……不愿出来,不肯开口。
日子在昏沉与寂静中滑过。直到第七日深夜。
少年发起了高热。毫无预兆,来势汹汹。苍白的面颊迅速烧起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他紧闭着眼,牙齿却咬得咯咯作响,身体在薄被下微微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发与里衣。
“冷……”破碎的音节从齿缝里挤出,模糊不清。
蓝忘机立刻撤去结界一角,以灵力传讯唤来医修。自己则迅速拧了冷帕覆在他额上,又用温热的布巾擦拭他脖颈、手臂,试图物理降温。动作依旧沉稳,可指尖触及那滚烫皮肤下的细微颤抖时,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慌乱,终于掠过了他冰雪般的面容。
医修匆匆赶来,诊脉,施针,喂下退热的丹药,又留下新的药方。“急火攻心,又引动旧伤,加上这身体底子实在亏空得厉害……”医修摇头叹息,“需得小心将养,万不能再受刺激。这热,怕是要反复一阵。”
送走医修,重新加固结界。蓝忘机坐回榻边,看着少年在药物作用下暂时停止颤抖,却仍不安地蹙着眉,嘴唇无声翕动,仿佛陷在无法挣脱的梦魇里。
他起身,取来自己的古琴。琴身依旧安静,丝弦冰凉。指尖悬于其上,灵力微吐——没有声音。云深不知处所有古琴的“禁制”,对这张琴同样有效。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抗拒着与那段过往、与眼前之人相关的任何乐音。
蓝忘机放下琴。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俯身,连人带被,将那烧得昏沉发抖的少年轻轻揽起,靠在自己怀里。隔着衣料,那滚烫的温度和细微的颤抖清晰地传来。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少年靠得更稳当些,然后伸出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肩背。
这是一个近乎拥抱的姿势。
少年似乎感受到了热源的稳定和环绕的力度,无意识地在他怀里蹭了蹭,寻到一个稍微舒适的角落,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丝。含糊的呓语再次溢出:
“疼……好疼……”
“……师姐……”
“……莲花坞……”
“……别打……我错了……”
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夹杂着含糊的抽气声。那些被岁月尘封、被鲜血浸泡的碎片,在高热烧灼的混沌意识里翻滚上来。
蓝忘机的下颌线骤然绷紧。他环着少年的手臂微微用力,另一只手抬起,似乎想拂开他汗湿的额发,指尖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未受伤的肩侧,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拍了拍。
“我在。”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怀中的人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有。呓语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沉重滚烫的呼吸,喷在他的颈侧。
夜还很长。
高热果然反复。接下来的两日,少年时而昏睡,时而因痛苦微微醒转,眼神涣散,对周围的一切几乎没有反应。蓝忘机衣不解带地照料,喂药,擦身,更换被汗浸湿的衣物。静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掩盖了其他气息。
直到第三日傍晚,高热终于退去,转为一种虚弱的低热。少年沉沉睡去,呼吸虽仍轻浅,却平稳了许多。
蓝忘机将他放回榻上,盖好被子。自己走到外间,就着盆中冷水洗了把脸。水波晃动,映出他眼中密布的血丝,以及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他盯着水中模糊的倒影看了片刻,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珠。
就在他转身准备去看看炉上温着的粥时,内室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很轻,像是手指划过被面的声音。
蓝忘机脚步顿住,凝神细听。
“咳……咳咳……”低哑的咳嗽声响起,带着病后的虚弱。
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入内室。
榻上,少年已经自己撑着坐起了些许,背后靠着蓝忘机替他垫好的软枕。他似乎想抬手捂嘴咳嗽,牵动了伤口,眉头狠狠一皱,闷哼了一声。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他眼中的空茫褪去了许多,虽然依旧疲惫黯淡,却有了清晰的焦距。他静静地看着蓝忘机走近,看着他在榻边停下,看着他……比起几日前,明显憔悴了许多的容颜。
少年,或者说魏婴,视线缓缓扫过蓝忘机眼下的青影,下颌的胡茬,最后落在他依旧平整却难掩疲惫的衣襟上。
静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只有避尘剑,在外间角落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悠长的嗡鸣,像是在叹息。
许久,魏婴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没什么力气。他移开目光,望向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蓝湛。”他顿了顿,“你这里……有没有酒?”
蓝忘机身形微微一震。
他没问“这是哪里”,没问“我怎么成了这样”,甚至没问“过去了多久”。
他要酒。
仿佛中间那尸山血海、那十三年生离死别、那锥心刺骨的遗忘与寻觅,都不曾存在。仿佛他只是做了一场大梦,醒来口干舌燥,而眼前人是旧时知己,理当共饮一杯。
蓝忘机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又缓缓松开。
他看着他,看着那双终于肯清晰地映出他倒影的眼睛,看着那年轻面容下无可错认的灵魂。无数话语哽在喉头,关于痛楚,关于思念,关于这十三年……最终,他只是转身,走向静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矮柜。
柜门打开,里面没有天子笑,只有一个小小的、陈旧的陶罐。他取出陶罐,又拿了一个干净的瓷杯,回到榻边。
魏婴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看着他动作。当看到那个眼熟的、绝非云深不知处该有的粗陋陶罐时,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波动了一下。
蓝忘机拔开塞子,浓郁清冽的酒香顿时逸出,盈满一室。他将澄澈的酒液倒入瓷杯,不多,刚好浅浅一个杯底。
然后,他将那杯酒,递到了魏婴面前。
魏婴看了看酒,又抬眼看蓝忘机。这一次,他嘴角的弧度真实了些,尽管依旧无力。他没去接那杯酒,只是缓缓抬起自己未受伤的右手,伸出食指,极轻、极快地,在蓝忘机端着酒杯的手腕内侧,点了一下。
指尖冰凉,带着病后的虚软。
“含光君,”他声音依然沙哑,却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属于“魏婴”的调侃语气,“私藏佳酿,犯禁哦。”
蓝忘机手腕稳稳端着酒杯,没有移动分毫。他只是看着魏婴,眸光深敛,如静海下的漩涡。
魏婴与他对视片刻,终于接过了那杯酒。他没有立刻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清液,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浅浅一杯底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带来一线微灼。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幽黑里,似乎被这口酒,点燃了一星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微光。
他将空杯递还。
蓝忘机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还带着凉意的指尖。
“不够劲,”魏婴评价道,声音却仿佛因这口酒润泽了些许,“下次……带天子笑来。”
蓝忘机将杯子和酒罐放回原处,没有回应这个要求。他走回榻边,将滑落的被子重新往上拉了拉,盖到他肩膀。
“你需要休息。”他陈述,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魏婴任他动作,目光却又飘向了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没。
“蓝湛,”他忽然又叫了他一声,这次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那些琴……怎么不响了?”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好奇。
蓝忘机整理被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坏了。”他回答,同样言简意赅。
魏婴似乎低低笑了一声,气息微弱,分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再追问。
静室重新陷入沉默。比之前的死寂多了几分活气,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凝滞的东西。
蓝忘机在榻边坐下,如过去许多个夜晚一样。这一次,魏婴没有立刻闭眼睡去。他侧着头,看着蓝忘机映着窗外最后微光的侧脸轮廓,看了很久。
直到夜色完全降临,内室陷入一片昏暗,只有外间一点烛火透过门扉缝隙,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斑。
就在蓝忘机以为他又睡着了的时候,魏婴的声音再次响起,低得像是梦呓:
“……这次,不藏了?”
蓝忘机没有动,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黑暗中少年模糊的轮廓上,仿佛要穿透这层脆弱的外壳,看进他灵魂深处所有的不安与试探。
许久,久到魏婴似乎真的又要沉入睡眠。
一声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回应,落在寂静里:
“嗯。”
不藏了。
无论来的是什么。
黑暗淹没了静室,也淹没了两人之间再无声响的交流。只有外间,避尘剑的嗡鸣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如同一场漫长的哀悼终于抵达尾声,又或是一场无声的陪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