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光君带回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蓝家小辈们窃窃私语:“那是夷陵老祖的转世吗?”
只有蓝忘机知道——这具十六岁的身体里,装着魏婴完整的记忆与修为。
“蓝湛,”少年在病榻上勾住他的抹额尾端,“这次,你还要把我藏起来吗?”
避尘剑忽然开始日夜嗡鸣,而云深不知处的古琴,再无人能弹响。
---
含光君回来时,怀里抱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是血,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少年。
静室的木门被无声推开又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蓝忘机动作极稳,将怀中人轻轻置于榻上,染血的白色外袍覆着那具单薄身躯,唯有袖口露出一截伤痕累累的手腕,苍白得近乎透明。血腥气混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属于乱葬岗的阴湿土腥,在常年萦绕着檀香与书卷气的静室里弥漫开来。
蓝忘机面上无波,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随即舒展,转身去取水与伤药。木盆中的清水很快晕开淡红,棉布拂过少年脸上交错的血污与伤口,露出底下过于年轻、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面容。眉峰依稀是熟悉的弧度,眼睫紧闭,唇色淡得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除了年纪,这张脸……与那人并无相似之处。
可蓝忘机知道,不是“转世”那种虚幻的寄托,不是相似魂灵的偶然汇聚。这具十六岁的、尚在抽条生长的少年躯体里,沉睡着他用十三载问灵、踏遍四海八荒也要寻回的那缕魂魄。完整的记忆,甚至……连同那身曾经惊世骇俗、后又散落于乱葬岗戾风中的修为,都诡异地被封存于此,带着血腥与陈旧的伤疤,一起回来了。
清理伤口,上药,包扎。蓝忘机的动作精准而迅速,医修该做的事他做得一丝不苟,只是指尖触及那些或深或浅、新旧叠加的伤痕时,温度会骤然更低几分。有些伤,明显不是近期所致。
最后一处裹好,他拉过薄被,仔细盖到少年肩下。掖被角时,那只搁在榻边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指尖很轻、很迟疑地,碰到了蓝忘机垂落的一缕长发,然后顺着发丝下滑,勾住了他抹额的尾端。
蓝忘机整个人僵住。不是不能避开,是魂灵深处窜起的战栗钉住了他。
榻上的人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眸子,初时有些涣散的空茫,映着静室昏黄的烛光,缓慢地聚焦,最后定定落在蓝忘机脸上。没有懵懂,没有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惊惶或好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幽黑,以及幽黑之下,隐隐跳动着的,蓝忘机刻骨熟悉的炽焰。
那炽焰被虚弱包裹着,却依然烫得灼人。
少年,或者说,那魂魄主宰着的少年躯体,嘴唇微微开合,声音低哑干涩,像粗粝的沙石磨过:
“蓝湛……”
两个字,轻轻飘飘,却似重于千钧,狠狠撞在蓝忘机心口。
握住抹额尾端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用了点力,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牵扯。
“这次,”他看着他,嘴角似乎想弯一下,却只牵动了唇边的伤,形成一个有些古怪的弧度,“你还要把我藏起来吗?”
话音落下,静室陷入一种更深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灯花。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定定看着那双眼睛,仿佛要透过这陌生的年轻皮囊,确认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不是他失而复得的全部。半晌,他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抹额尾端从少年手中抽离。动作并不强硬,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慎重,仿佛那不是一段丝绦,而是某种一触即碎的琉璃梦境。
指尖脱离的瞬间,少年眼中的炽焰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重新阖上眼,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问话,已耗尽了他苏醒的全部气力。
蓝忘机在榻边又站立片刻,直到确认少年的呼吸趋于平稳绵长,才转身走到外间。
避尘剑悬在静室惯常的位置。然而,就在他踏入外间的刹那,那柄跟随他多年、灵力相通、静若秋水的宝剑,竟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剑身微微震颤,流光在鞘内不安地流转。
蓝忘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避尘上。剑鸣声声,并非示警,也非欢欣,更像是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怆的共鸣。
他走上前,修长的手指握住剑柄。冰凉熟悉的触感传来,剑身的震颤竟奇异地平复了些许,但低鸣未绝,如同呜咽。
与此同时,远处,雅室的方向,隐约传来一阵杂乱的琴音,不成曲调,甚至有些刺耳,随即戛然而止。很快,有门生略带惶惑的声音隐约飘来:“先生,这琴……不知为何,弟子无论如何也拨不动弦了。”
蓝忘机松开剑柄,避尘的嗡鸣并未停止。他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涌入,带着云深不知处特有的清寒草木气息,却吹不散室内那越来越鲜明的、源于榻上之人的淡淡血气与阴湿。
月光泠泠,照着庭院中沉寂的玉兰树。整个云深不知处,似乎都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里。只有避尘不安的剑鸣,低低地,固执地,响在耳边。
他重新关好窗,将一切声响隔绝在外,也将自己与榻上之人笼回这一室寂静。
回到内室榻边。少年再次陷入昏睡,眉头微蹙,仿佛梦中也不得安宁。蓝忘机在榻前的蒲团上坐下,背脊挺直如松,目光落在少年即便在睡梦中也难掩痛楚的脸上。
他没有抚琴。往日,心绪不宁时,他常以琴音自渡。可今夜,他忽然觉得,或许云深不知处所有古琴的喑哑,避尘无端的悲鸣,都是一种呼应。呼应着这具躯体里归来的一切,呼应着那段被血与火、误解与分离浸透的过往,也呼应着他自己胸腔里,那沉寂了十三载、此刻却轰鸣欲出的心跳。
夜色渐深,烛泪堆叠。
蓝忘机就那样静静坐着,守着。像过去十三年里,无数次守着一室空旷、一曲问灵、一段无回应的时光。只是这一次,他要守着的,不再是虚妄的琴音与渺茫的希望。
触手可及,却又满身疮痍。
静室外,云深不知处夜色如墨,万籁渐寂。唯余避尘剑,在无人看到的角落,持续着它低沉的、不为外人所知的嗡鸣,仿佛孤剑对着旧月,哀悼,亦或迎接,那场避无可避的风雨重逢。
长夜未尽,而有些东西,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