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进书房时,苏星眠正握着一支狼毫笔,在洒金宣纸上慢慢勾勒。笔尖蘸了浓淡相宜的墨,随着手腕轻转,落下“清风入怀”四个字,笔锋间带着几分随性的软。
身旁的顾宸熙早已写完一幅小楷,正垂眸端详着她的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刚写好的“静水流深”。他的字迹向来骨力遒劲,与她的灵动飘逸摆在一起,倒像水墨画上刚柔相济的两条线。
“手腕再稳些。”他伸手,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调整了一下角度,“这一横收尾要藏锋,像山间隐没的溪流。”
苏星眠的指尖微颤,墨滴在纸上晕开个极小的点。她偏头看他,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影,鼻梁的线条利落如刀刻,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眉眼,此刻却柔和得像被砚台里的墨浸润过。
“不学了。”她放下笔,指尖在宣纸上按了按,印出几个浅淡的指印,“你的字太硬,我学不来。”
顾宸熙低笑一声,将她写废的纸抽走,换了张新的铺好:“本就不用学我,你的字有自己的气。”
苏星眠没再碰笔,目光被书桌旁的古董架吸了过去。架子顶层摆着只青白色的玉器花瓶,瓶身雕着缠枝莲纹,花瓣的弧度圆润温润,灯光照在上面,漾开一层朦胧的柔光,像蒙着层岁月的雾。
她起身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瓶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这花瓶看着有些年头了?”
顾宸熙也走了过来,视线落在花瓶上,眼神里多了几分悠远:“嗯,是清代乾隆年间的和田青白玉。”
他抬手,指腹拂过瓶身上一片微微凸起的莲瓣:“你看这纹饰,缠枝莲绕着瓶身盘了三圈,每朵花瓣的纹路都不一样。这种工艺在当时叫‘活环莲’,据说出自苏州玉雕名家之手,当年是进献给宫里的贡品。”
苏星眠凑近了些,果然看到花瓣的脉络深浅不一,像真的莲花被冻在了玉里。“贡品?那怎么会在你这儿?”
“民国时流落到民间的。”顾宸熙的声音缓下来,带着讲故事的调子,“祖父年轻时在北平的古玩店淘到的。听说当年这瓶子差点被卖到国外,是他托了三个人,追了半个月才从码头截下来。”
他顿了顿,指尖滑到瓶底,那里有个极小的“乾隆年制”款识,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你看这底足,边缘有处很淡的磕碰痕——抗战时祖父带着它逃难,夜里躲在破庙里,被掉落的瓦片砸到的。当时他以为瓶身裂了,抱着看了半宿,直到天亮才发现只是蹭掉了层皮。”
苏星眠听得入神,指尖轻轻划过那处几乎看不见的磕碰痕,忽然觉得这冰凉的玉瓶里,好像藏着百年的光阴。有宫里的烛火,有古玩店的尘埃,有逃难路上的月光,还有顾家人小心翼翼护着它的温度。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就一直留在顾家。”顾宸熙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眼底漫起笑意,“我小时候偷拿它装过弹珠,被祖父罚抄了三遍《兰亭集序》。”
苏星眠“噗嗤”笑出声,想象着少年时的他抱着玉瓶装弹珠的样子,倒觉得这古老的花瓶添了几分烟火气。她转身,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目光里,书房的灯光在他瞳孔里碎成点点金芒。
“原来你也有挨罚的时候。”她伸手,轻轻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他的掌心依旧温热。
顾宸熙反手握紧她,视线落回那只玉瓶上,又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更久远的时光。“有些东西啊,看着是死物,其实藏着好多人的故事。”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书房里的灯亮得愈发温柔。苏星眠的指尖在顾宸熙手心里轻轻蜷了蜷,目光又落回那玉瓶上。缠枝莲的纹路在灯光下明明灭灭,像有水流在花瓣间缓缓淌过。
“那时候祖父总说,这瓶子沾过宫里的气,也受过民间的苦,最是懂什么叫‘岁月不居’。”
顾宸熙的声音混着窗外渐起的虫鸣,愈发低沉,“他去世前把它交给我,说不用当宝贝供奉着,摆在能看见的地方就好——物件记着故事,人记着物件,日子才不算白过。”
苏星眠忽然想起第一次进这书房时,总觉得满架的古董带着疏离的冷意,此刻却懂了,那些沉默的瓶罐、斑驳的字画里,原都藏着沉甸甸的暖意。她转头看顾宸熙,他正望着玉瓶出神,侧脸的轮廓在灯光里柔和得像被磨过的玉。
“古董对你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你在外的身份一直都是古董收藏家。”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书房里的台灯像一汪温暖的泉。玉瓶在古董架上静静立着,瓶身上的缠枝莲仿佛真的活了过来,在光影里舒展着花瓣,将那些藏了许多年的心事,轻轻铺展在两人眼前。
顾宸熙低头,鼻尖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像落了场雨:“星眠,你现在还怕打雷的夜晚吗?”
“不怕了,从前雨夜落下了阴影,如今都消除了……”
苏星眠仰头看他,撞进他盛满了星光的眼眸里。窗外的风穿过树梢,带着玉兰的清香,悄悄溜进书房,绕着那只古老的玉瓶打了个转,又轻轻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苏星眠的脸颊泛起薄红,像被台灯的暖光浸透了。她踮起脚尖,轻轻环住顾宸熙的腰,把脸埋在他熨帖的衬衫里,能闻到淡淡的墨香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那现在呢?”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院子里的玉兰,该开了吧?”
顾宸熙低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衣料传过来,像春日里的细风拂过湖面。他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些:“等周末,带你去摘。这次不用偷偷塞进玉瓶里,插在你床头的青瓷瓶里,好不好?”
苏星眠在他怀里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仰起脸:“那玉瓶会不会不高兴?毕竟被你‘移情别恋’了。”
“它才不会。”顾宸熙伸手,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祖父说它最通人性,见着我把心事说给你听,该替我高兴才是。”
他牵着她走到古董架前,这次没再看那玉瓶,而是从下层取下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时,里面铺着暗红的绒布,放着枚小巧的玉兰玉佩,玉色温润,花瓣上的纹路细细密密,像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这是……”苏星眠的指尖悬在玉佩上方,没敢碰。
“去年找玉雕师傅做的。”顾宸熙拿起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想着什么时候能送给你。你看这花瓣,比当年玉瓶里的那些,是不是更像你十七岁那天站在树下的样子?”
玉佩的凉意顺着掌心漫上来,却抵不过心里涌上来的热。苏星眠握紧玉佩,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纹路,忽然觉得这书房里的时光都慢了下来——砚台里的墨还在缓缓沉淀,宣纸上的字迹渐渐干透,玉瓶上的缠枝莲纹在灯光里轻轻摇晃,连窗外的虫鸣都变得绵长。
她把玉佩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像是揣进了一整个春天。然后转身,踮起脚凑到顾宸熙耳边,声音轻得像羽毛:“阿熙,以后这间书房,就不对外开放了,好吗?”
“好,只允夫人一人使用。”顾宸熙的动作顿住,随即眼底炸开细碎的光,像揉碎了的星辰。他低头,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带着玉的凉、墨的香,还有藏了许多年的温柔。
窗外的月亮不知何时爬了上来,清辉透过窗棂,落在那只乾隆年间的玉瓶上。瓶身上的缠枝莲纹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里,仿佛真的开出了细碎的花,把那些藏在时光里的等待、胆怯与欢喜,都酿成了此刻满室的暖意。
“以后我来这间书房,穿我那件月白的襦裙好不好?再戴上祖母留给我的那支玉簪。”她指尖在他手背上画着圈,“你看这满架的古董,还有你写的字,总觉得该配些古雅的样子才不算辜负。”
顾宸熙失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指腹蹭过她耳尖:“原来我们家星眠是想做这书房里的画中人。”他望向那盏暖黄的台灯,又瞥了眼墙上挂着的水墨山水,“也好,等你穿了襦裙来,我便磨好墨,把你和这满室的景致一起画下来——就叫《书房小记》,如何?”
苏星眠被他说得心头发痒,踮脚往他怀里靠了靠:“那你可得把我画得好看些。”
“自然。”
他低头,鼻尖蹭过她的鬓角,声音里裹着化不开的温柔,“画里的小娘子,鬓边簪着玉,眼底盛着光,比架上的玉瓶更温润,比宣纸上的字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