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日历。

距离八月十四日，还有二十六天。

我将视线从表上收回。那是一块形状不规则、价格不菲的高级货。

前年梁覆舟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我低下头，继续工作。

七月二十三日

“侃博士，您的证书寄到了。”

我一愣，接过助理手中沉甸甸的奖证，金红的配色仿佛在灼烧着我的双眼，无形的火焰由上至下蔓延到心口。我垂眸，上面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侃幽微。

“谢谢。”

小助理挠挠头笑了：“没事没事。”

我看着他，心头涌起苦涩的浪潮，越积越多，直至成泉成河成海，如逆向的洋流，来势汹汹，海啸般淹没了整个心房。

令我仿佛快要窒息。

七月二十五日

我把证书裱起来，挂在白墙上。

今天是休息日。

为数不多。

我转头，耳边听见云雀的轻鸣。

梁覆舟和我，一起养过的云雀。

当时我给它取了一个诡异的名字，叫蜉蝣。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覆和幽连起来就是蜉蝣。”

他扶额：“叫幽州不行么?《登幽州台歌》的幽州。”

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我恼：“我就要叫它蜉蝣。”

他说：“好。”

我抬眸：“蜉蝣。”声音很轻。

它朝我啼了一声，也是轻轻的。

七月三十日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子越漏越快，而偏偏它又是公平的，谁要是想攥住它，或者漠视它，它都一视同仁地放弃他们，就像放弃一颗尘埃。

我照常工作，只是不再有意义。

“当世界从空中跌落

所有丑陋的或

美好的

都将在落地的那一刻

破碎

成烟尘粉末”

流浪地球的计划是不可行的，地下的防空洞是人类唯一的希望。

数量有限，先到不一定先得。

权贵、富翁、资本家……还有伟大的科学家。

少数的科学家。

并不包括我。

七月三十一日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远远地看见我家的灯光亮着。半夜三更，孤身一盏的灯火寂寞地亮在黑漆漆的远处。好像一幕黑色的夜空上，星光俱灭，只留下一轮孤独的明月。

我很平静，就好像这一天迟早会来。

我用钥匙打开门，吱呀的响声好像是对我的审判与控诉。灯光泄出门缝的瞬间便是裁决的时刻。

梁覆舟坐在沙发上，旁边是睡着了的蜉蝣。

像很多年前一样。

我妄图寂静无声地关上门，但是失败了。

他朝我看来，眼神像一片幽深的潭。

“好久不见。”分不清是谁说的。

他看向墙上被裱着的东西，上扬了唇角。

“看来功劳都被你占了啊。”

我垂眸，“想不到你还会在乎这些。”

我在他略带惊愕的目光里径直走向那幅证书，从浮夸的表象下扯出烫金的灵魂撕成两半。

“幽微。”

“侃幽微。”

他在叫我。可那又怎么样？

我抓起桌上的马克笔，狠狠地划去我的名字，重重地写上梁覆舟三个大字。

他沉默了。可能是我写得不太好看。

但是我不在乎。

八月一日

民众再怎么愚笨也感受到了不对劲，游行层出不穷，网络上吵得掀翻了天。

反正也只有两周了。

我不再挣扎，选择了自暴自弃。梁覆舟静静地、沉默地注视着我。

我打开音乐软件。

“让我们耗尽这冗长无用的人生

尽情交换最振聋发聩的赤与诚

昨日已逝

明日太远

我只要你这分钟”

昨日已逝，明日太远。

我只要你这分钟。

我拥上梁覆舟。

八月三日

“你拿到资格了吧。”

我问梁覆舟，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口吻，仿佛在问他今天喝了什么牌子的速溶咖啡。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是啊。”

我闭上眼插上耳机。

我早该想到的。

他是一个比我优秀太多的人。

“当世界从空中跌落

你所拥有的或

渴望的

都将在落地的那一刻

变成

无足轻重的”

八月七日

还剩下一周。

暴行频繁出现，警察也不愿再去耗费精力。

我砸开一家珠宝店的门，挑出最贵的那一枚戴在手上。

庸俗而高尚。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覆舟站在了我身后。

“回家吧。”

家?从何而来？

我歇斯底里地朝他吼了一声，模样像极了童话里的疯女人，亦或是计谋告败的恶毒继母。而共同点是，反派最终都没有落得好下场。

♪“世界都完了谁还管我们疯不疯。”

耳边的声音被放到最大，梁覆舟的回答一遍又一遍地回响。

“我在，你就有家。”

八月十二日

倒数第二天。

蜉蝣死了。梁覆舟告诉我。

在睡梦中安然离去，像浩瀚银河里的一粒星子，消逝便消逝了。

像宇宙里的你我他。

也许我们都是蜉蝣。

天空闪耀着不正常的红光。往日泛着玫瑰色的残阳一去不复返。手上的戒指折射出妖媚的血色，绽放着最后的瑰丽和辉煌。

“你不是有入场券么。”

“还不去避难?”

我很平静地对他说，就像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对情侣手牵着手讨论要不要去电影院。

“再等会吧。”他双手插兜，让我恍然间有一种初识的时候一起爬上山坡看夕阳的错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侃幽微。”

“其实我没有入场券。”

我惊愕地看向他，他在笑。

“对不起，骗了你。”

我沉默良久，才开口：“和我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轻轻地说：“对不起。”

八月十四日

真可笑啊，在这个名为七夕的节日，人类将失去栖息之地。

我闭上眼，戴上耳机，声音调到最大。仿佛这样就能完全隔绝外界的喧闹与崩塌。

梁覆舟静静地注视着我。

我扯下耳机，眸子里流出一滴泪。

我们在天昏地暗的废墟中相拥，

吻到骨髓都锐痛灵魂都在颤动。

♬“这世界终将在跌落尘埃时消融

所有的一切化成

一阵风

大地震动

天空塌陷

我只听到你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