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民国年间。繁荣极尽繁荣，萧条也极度萧条。一切都是极端，就连征战也同是。

有的只需几百精兵的下场厮斗，而有的战局却是血流成河惨烈至极，灰色军服的士兵横躺沙场之上，就连妻儿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再听不见了。

而在这种时局之中，那位军阀要出门一趟。

他是公认天生的军官和天才的参谋。他历经大大小小的战火身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伤疤，却仍风姿依旧地挺立在一片沙尘之中，垂眼看着那些不幸的士兵和这个不幸的年代。

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却早早已经成家，专心地宠着他家唯一的一个妻。不知折煞又唤醒了多少民间少女的芳心。

……

“夫人?”他只能看见夫人偏着头，黑亮的发髻上插着一根碧玉簪。

“这次要出门三个月。”

他夫人没好气地但是也终于转过头来斜了他一眼：“上月且才同我说今年是不打仗了，怎么才这会儿时间便又要出门了?”

“夫人不可置气……这我之前不是也不知道吗。”

“不生气了啊。”军阀摸摸夫人手感很好的发髻。她温润的时候像久经抚拭的簪，尖锐起来则飒得像尾端的簪尖。

“喏，拿好护卫符。”军阀从衣袋内侧摸出一块符节，“这里面可有八百精兵呢。”

“……记得给我带一把称手的武器。”夫人最终还是妥协了。

于是他还是出门去征战一方了，而这次的战场是前文的后者。

他深知这场仗的凶险，不可硬攻只可智取。但是却并没有提前同他的夫人讲述他的计划。

“在家好好的，不要替我担心。”

……

军阀出门的第三个月。

家信怎么也没有一封了。

夫人开始不安了。

又过了几日，军阀的副官一身黑装，捧着一个小匣子，叩响了军府的大门。

一进大厅，副官就双腿跪在了木板上。

木板是黑色的，和夫人的心情一样。

“夫人节哀……爷……战死疆场……”副官的眼泪掉落在地毯上，神色悲痛不似有假。

夫人的身子摇晃了几下，眼波恍惚。黄昏暮色映在耳边黑色的发丝上，遮住她悲似有血从发间眉目渗出的神情。

“你说……什么?”

夫人唇边真的溢出一丝血迹，向后倒了下去。

……

夫人在家休养了三天。

“你叫我不要同你担心的。”

“可是现在，我想替你担心，也做不到了。”

夫人眼中有泪珠滚落。

用你送我的手绢擦掉我为你而流的眼泪。

再抬眼还是如往日一样的黄昏，唯一不同只是少了一个你。

有些事，不做不行；有些仇，也不报不可。

……

夫人生在江南却长在华北。这片宽广雄浑的平原磨练了她的飒爽和英姿，也带给了她心上的欢喜。

可是华北还在，这份欢喜却不复存在了。

夫人依旧穿着精致的黑色印花旗袍，披着一袭贵气张扬的貂裘，但是与平常不一样的是裘下极隐蔽的地方开了一个内袋，里面藏了一块金铜色的符节。

“那八百精兵的护卫队，该派上用场了。”

夫人似是喃喃自语，却又铿锵有力。

于是过了十天的晚上，一个穿旗袍披裘衣的女子腰间佩着金色的兵符，带着一队将士冲杀进了敌军的阵营腹地。

但是孤军无援，八百护卫一个一个倒下，最终只剩下十个。他们围在旗袍女人的身边保护着她，可是却不堪重攻。

最终还是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女人穿着碧色的旗袍，在周遭一片昏暗之中就像是一汪春水初流，可到她这里却是一江秋色重生。

可是……又能重生多久呢。

女人的头发用碧玉的簪子挽成了一个发髻。身上披着质感良好的貂裘。

这一切在她身上却显出一份尖锐的肃杀。

敌方的将军高傲地昂起头：“你是谁?”

她摇摇头。

“说了，我们暂且可以免你一死。”将官目光暗沉，依旧昂着头斜视着她，“要是不说，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还是摇头。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看见银色的利刃从皮鞘抽出，却也不躲闪。

比利刃还快的是她。

末了她一笑，从发间抽出簪子。

三千青丝披落如瀑。

……

你记得这根簪子吗。

那天你看着它，我看着你。

那天我们约定三个月后再见。

约定你依旧风度如初，我依旧微笑弧度。

我仍然坐在那把梨花木的椅上等着你的笑颜从推开的大门口出现。

院子里依然垂着珠帘，我身边依然有你。

可是这些在往日看来最平常不过的事情，现在竟然成了奢望。

夫人轻轻地笑过十里微风相望和涟漪微荡的池塘。

笑过你我的彷徨，情切的哀伤。

掠影疏扬，鸟语花香，阳春三月好风光。

可是这些，我们都不能一起经历了。

磨得锋利的簪面看似轻浮实则用力地划过白皙脆弱的颈间。

再见了。

再也不见。

……

夫人恍惚间听得金戈铁马的声音，好像梦回那年在吹角连营青纱帐外的初见。

好像还隐约听见他撕心裂肺的叫喊。

哦，在叫她的名字。

原来你还好好的啊。

可是我不行了。

放心，我不会怨你，更不会恨你。

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不论风雨。

记得好好活下去。

也记得我。

簪子自手中滑落在军营的地面，金铜色的符节从腰间掉落。

……

弦断有谁听。

这场战争以军阀的全面胜利告终，为他在历史的金沙长流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可是却没有史书记载那个为他不顾一切孤军奋战杀入敌营的女子。

弦也未曾再续。

军府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发髻上插着碧玉簪的女人。

那根簪子温润又锋利的簪身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痕，所幸并没有断掉。

那块符节他常年佩在腰间。

他坐在那把梨花木的椅子上，她的音容笑貌好像从远处缥缈而来。

“你是我的光啊。”

不知是她自言，亦或他自语。

他已然泪流满面。

手中的玉簪依旧温润，可那个人比簪娇的女人又去哪了呢。

再抬眼还是如往日一样的黄昏，唯一不同只是少了一个你。

这次，是当真少了一个你啊。

你也是我一生当中，唯一的光啊。

就像微风吹拂了四季，碧玉流转如春花秋水折射出来细碎又耀眼的光。

可是结局终究如此。

黄昏暮色初始，你我天各一方。

我终究一人独自愁，听弦断，风吹雨。

无光亦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