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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瑶月杀疯了

云仙游之道笙

安阳紧随孟书然身后,一步一步走下酒楼的台阶,轻轻拨开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挤了进去。

“……这个荷包明明就是我的!是你方才撞过来,顺手从我身上偷走的!”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张开手臂,牢牢护在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身前,正和一个身形凶悍的壮汉对峙。

壮汉胳膊粗得像树干,不耐烦地抬手,重重往男孩肩头一推。

男孩脚下不稳,踉跄着连连后退,“啪”地一下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小女孩立刻张开小小的胳膊,挡在哥哥前面。粉雕玉琢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奶声奶气却又气势十足:

“不许伤害我哥哥!”

壮汉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赶紧回家找娘吃奶去!”

说完便打算转身,拂袖离开。

“站住。”

孟书然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所有人耳中。

他缓步走上前去。那壮汉生得高大魁梧,肩宽背厚,孟书然站到他跟前,反倒要微微抬眼才能看清对方的脸。两相一比,清瘦文雅的他反倒显得单薄许多,几乎快要融进旁人眼里,像个不懂事凑上前的孩童。

孟书然尴尬地轻轻笑了两声,不动声色往后退开半步,手腕一转,扇子悠然摇开,又恢复了那副从容闲适、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方才这位小公子说,荷包被你拿了。不妨让我看一看,究竟是不是他的。”

壮汉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满脸傲慢:

“想看?有本事就从我手里把它拿过去,随便你怎么瞧。”

孟书然将折扇“咔嗒”一声合起,唇角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既然如此,那就得罪了。”

话音未落,身形已然轻如飞鸟。只一晃,不过一招之间,荷包便稳稳落到了他的掌心。

他低头看向男孩:

“小公子,你说这荷包是你的,可有凭据?”

男孩还沉浸在方才那一瞬的惊艳里,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连忙点头:

“荷包上面绣着一朵云,是师母亲手给我绣的,云下面还有一个‘舟’字,那是我的名字。”

孟书然翻开荷包细看,果不其然,锦缎之上,一朵柔云,云下绣着一个小巧的舟字。

他把荷包妥帖交还男孩,抬眼看向那壮汉,笑意依旧温和:

“你……还有别的话说吗?”

壮汉脸色一阵青白,哪里还敢多留,慌忙摇摇头,拨开人群匆匆消失在街巷深处。

喧闹尚未平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张县令带着一众差役匆匆赶到,一看见孟书然,连忙躬身深深一揖,额头都快要碰到衣襟:

“小官来迟,让大人久等了!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孟书然摇着扇子,眼底笑意深长:

“张大人排场倒是不小。前面带路吧。”

孟书然率先迈步往前走。方才得救的两个小孩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裳,屁颠屁颠地跟在队伍后头,不远不近地跟着。

张县令今日带了大批捕快,仪仗浩荡,一路招摇过市。街上百姓纷纷驻足探看,一道道目光落过来,慌张、畏惧、躲闪,形形色色,错综复杂。那样沉甸甸的气氛一路绵延,直到红裘斋的旧址前,都未曾散去半分。

红裘斋,曾经是江洲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夜夜笙歌,灯烛长明。可五年前一场大火,楼中四十余人,无一幸免,尽数葬身火海。

世人都说那一夜火势滔天,烈焰熊熊,远在百里之外都能看见漫天红光,大火凶猛到根本没有人能够冲进去救人。

可孟书然抬眼望去,心里却悄悄起了疑。

如果火势真的猛烈到那种地步,房梁木柱早该烧成焦炭,整片楼宇都该塌作一堆碎土残灰。而眼前的断壁,不少梁架尚且维持着大致的轮廓,并不像传说里那般毁得彻底。

“安阳,你进去查看一番。”孟书然吩咐道。

安阳刚要抬脚跨入残院,人群之中忽然涌出来数条身影,横在门前,气势汹汹地将去路死死拦住。

人群向两侧分开,一个姑娘缓缓走了出来。

是一张太过熟悉的面孔。

孟书然牙缝里轻轻挤出几个字:

“苏瑶月。”

她突然出现在此地,不由得不让人心生揣测——当年红裘斋四十余口的惨剧,难不成真的和她脱不开干系。

“你来这里做什么?”孟书然开口问道。

苏瑶月非但不恼,反倒浅浅笑了一下:

“这句话,该我来问你才对。大人难道不知,红裘斋早有禁令,任何人都不得靠近?”

孟书然扇子轻摇,全然不顾拦在前面的人,一步一步从容地朝里面走去,慢慢靠近苏瑶月:

“整个禹江城都在我的管辖之内,什么时候轮到旁人来定规矩了。安阳,带人进去。”

“谁敢。”

苏瑶月一声清叱,声如金石。

身后几个捕快身子猛地一顿,下意识往后退了数步,谁都不敢往前多踏一步。

孟书然心里始终有几分不解。禹江城这么大,江湖市井鱼龙混杂,可为什么无论百姓还是差役,人人都如此畏惧一个像苏瑶月这样看似草莽山主的姑娘。

他从前只当她不过是借着声势狐假虎威,半瓶水晃荡,江湖上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却从没见过谁能让官府之人都心生怯意。

今日的苏瑶月,和往日截然不同。

脸上那副漫不经心、嬉皮笑脸的笑意不见了踪影。她神情凝重,眉眼严肃,是孟书然从未见过的认真。

他垂眸静静看了她许久,下一刻,一双浸着淡淡杀气的眼睛直直地瞪了回来。

“大人去哪里我苏瑶月都不会管。唯独这里,不行。”

“为何?难道红裘斋满门惨死,真的与你有关?”一旁的孟书然忍不住开口追问。

苏瑶月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悲凉的苦笑:

“你猜。”

孟书然知道继续僵持下去也问不出结果,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众人,转身带人离开。

回到孟府,他立刻吩咐安阳,传张县令前来。

“大人唤我?”张县令匆匆入内,躬身行礼。

“嗯。”孟书然应了一声,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他面前,抬手示意,“张大人,请坐。”

张县令哪里敢落座,双手拢在袖中,局促不安,说话都结结巴巴:

“不知大人召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孟书然垂眸轻笑,语气淡然舒缓:

“不必紧张,坐下慢慢谈。”

“大人还是直接明示吧!您这样,下官心里实在发慌。”张县令连连摆手,额上已经渗出一层薄汗。

“也好。”

孟书然放下茶盏,脊背挺直,神色一瞬间威严肃静,再无半分闲适。

“我问你。五年前红裘斋那场大火,苏瑶月,到底有没有牵扯其中?”

一句话落下。

张县令双腿一软,“咚”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几乎爬不起来:

“下官……下官……”

“你若再有半分隐瞒,单凭知情不报,本官明日便可将你送上断头台。”孟书然声音冷了下来,步步紧逼,不留余地。

恐惧终于压垮了张县令最后的坚持,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大人饶命!那件事……真的就是苏瑶月一人所为,和下官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从头至尾,说清楚。”

张县令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声音颤抖,慢慢道出了尘封五年的往事。

五年之前,红裘斋在禹江城风光无限,夜夜宾客盈门。

就在出事那一夜,掌灯不久,斋里忽然把所有客人全都赶出门外,说内部有事,闭门谢客,“哐当”一声,沉重的朱漆大门紧紧合上。

外面的人议论纷纷,谁都不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约莫子时刚过,冲天的火光突然从红裘斋的屋檐之上翻涌而起。附近居民全都提着水桶、端着水盆匆匆赶来救火。

就在人群慌乱无措的时候,紧闭了许久的大门,“轰隆”一声被人从里面一脚踢开。

一个瘦小单薄的女孩,慢慢从漫天烟火之中走了出来。

火光把她的脸染得通红,血污糊在她的眉眼之间,看得不甚清晰。唯有一双眼睛,布满猩红的血丝,像一头从地狱爬出来的幼兽,冷冷地扫过门外密密麻麻所有人。

她的声音不高,轻飘飘的,却字字砸进人心底,像惊雷在耳边炸开:

“今夜之事,谁若敢向外吐露半个字,下场,便和里面的人一样。”

说完,她随手一抛。

一颗圆滚滚的东西“咕噜噜”滚落到人群脚边。

众人低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那是一颗头颅。

所有人吓得尖叫四散,逃得干干净净。

而躲在远处房檐之后,悄悄目睹了全部经过的张县令,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张脸。

那个人,正是年少的苏瑶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