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不曾料到命运如此捉弄人。
两年之后,禹江城土匪四起,劫掠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张县令束手无策,万般无奈之下,只好拿出重金,请一位江湖高人出山平定匪患。
命运兜兜转转,他请来的那个人,偏偏就是当年从红裘斋大火之中走出来的少女。
苏瑶月回来了。
几乎全城的人都一眼认出了她那张脸。可五年前那夜的恐怖记忆深深烙在每个人心底,没有一个人敢把红裘斋的旧事说出口。大家远远看见她便绕道而行,谁都不敢在她面前惹是生非。一来二去,苏瑶月在禹江城站稳了脚跟,日子过得风生水起。那场大火埋藏的秘密,就沉甸甸压在所有人的心口,谁也不肯掀开。
“所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红裘斋四十六条人命都和苏瑶月有关,你们却全都一味包庇,视而不见?”
孟书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低沉的声音在屋中缓缓回荡,带着压不住的寒意。
“大人明察!您何等聪慧通透,怎会看不明白苏瑶月是什么人物?下官是真的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张县令跪在冰凉的地砖上,连连磕头,苦苦哀求辩解。
孟书然半分也听不进去。
他目光凛然,一字一句落下:
“张县令身居官位,德不配位。空有读书人的外表,占着位置却碌碌无为。我朝不需要这样尸位素餐之人。今日起,摘下你的官帽,明日不必再来衙门当差。”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
张县令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大人!您这是断了我全家的活路啊!我这一辈子,就靠着这点官俸过日子!”
眼泪汹涌而出,他哭得肝肠寸断,如同天塌地陷。
孟书然正气凛然,双目炯炯,声色俱厉:
“你为官这些年,真正为百姓做过几件实事?反倒是苛捐盘剥、颠倒黑白,坏事一桩接着一桩。”
他深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朝旁边侍立的书童轻轻勾了勾手指。
书童心领神会,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前,恭恭敬敬递到孟书然手中。
孟书然翻开簿册,目光飞快扫过纸页:
“经核查,枉死在你手上的百姓已有七十六人,再加上红裘斋的四十六人,一共一百二十二条性命。就算把你千刀万剐,都抵偿不清这份血债。”
“我不杀你,不是心软。你本就死不足惜。可那一百二十二条人命,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散。”
他合上册子,声音清肃,下令道:
“传我命令。张县令贪赃枉法,徇私害民,即日贬谪北漠,服役十年。家中全部财产没收充公,为所有蒙冤逝者修建衣冠冢,抚恤他们的家人。”
凄厉绝望的哭喊声在厅堂里炸开。
差役上前架起张县令。他拼命挣扎,破口大骂:
“孟书然!你这个鳖孙!你欺人太甚……呜呜……你这个鳖孙……”
安阳在一旁淡淡提醒:
“张大人,再这样口出恶言,就不是贬谪这么简单了。”
一句话点醒了他。
怒骂戛然而止,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嚎啕。
哭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淡下去,终于消失在府院深处。
“大人,苏瑶月,您打算如何处置?”安阳上前一步,轻声问道。
孟书然脸色沉沉,安静思索许久,缓缓转过身,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多派捕快,把她带回衙门。”
“是!”
没过多久,缉拿苏瑶月的告示贴满禹江城每一条街巷。四座城门全部封锁,盘查严密。安阳率领一队精干人马疾驰穿过闹市,转瞬之间,便将燕山门团团围得水泄不通。
比起安阳手下训练有素的兵卒,燕山门的山徒实在不堪一击。没过片刻功夫,众人便一个个被捆缚着带了出来。可从头到尾,都不见苏瑶月的身影。
“大人,会不会我们来迟一步,苏瑶月已经逃出禹江城了?”安阳把山徒全部带回,又带人仔细搜遍整座燕山,依旧一无所获,不由得心生猜测。
孟书然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逃走。就算要走,也得先放一把火烧了我孟府才算痛快。”
苏瑶月从来不肯吃半分亏。想必此刻,她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静静注视着城里发生的一切。
孟书然抬眼吩咐安阳:
“把这些人全都放了。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你真以为苏瑶月会为了他们回来束手就擒?”
“把人都放了!”安阳依言传令。
他心底还有一丝未解开的疑惑——方才围山的时候,他确实隐隐抱着一丝期待,想用山徒作为筹码,逼苏瑶月现身。
而此刻。
河边清寂的草地上。
苏瑶月半躺着,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她静静望着清寒如水的月光,晚风轻轻拂过发梢,耳边是流水叮咚。这一刻,难得安稳惬意。
这份宁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色。
苏瑶月懒懒抬眼,看见大头三人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山主!孟书然已经全城张贴告示通缉您了!快逃啊!”
苏瑶月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不屑:
“往哪儿逃?到处都是孟书然的人。”
大头大口喘着气:
“江湖那么大,总有孟书然伸手管不到的地方!山主先出去避一阵子,等风头松一点再回来!”
江湖。
苏瑶月白皙的脸上忽然绽开一抹明亮畅快的笑。
“说得好。天下这么大,哪里还容不下一个苏瑶月。”
她挥了挥手:
“你们都回去吧,不必跟着我。江湖这潭水那么深,我正好去看一看。”
趁着夜色,她悄悄回到山脚下的茅草屋。瞒着师父解才卿,把南煦带了出来。
南煦好像早就料到她会来一般,安静坐在窗前,等了她许久。
八年前,整个江湖因为药魔谷掀起连天大战,流血千里。
一晃八年匆匆而过。药魔谷销声匿迹,武林才得以喘息,渐渐归于平静。
可如今,沉寂被再次打破。
风波再起,暗流汹涌。明枪暗箭层出不穷,灭门惨案接连发生,一场巨大的血雨腥风,正重新席卷整个江湖。
苏瑶月与南煦,就这样踏上了诡谲莫测的江湖长路。
谁料他们刚刚迈出第一步,就撞上孟书然布下的天罗地网。击杀令遍布远近,禹江城四面封死,官道小路到处都有官府人马来回巡逻。
两个人只能缩在山脚隐蔽之处,进退不得,无处落脚。
苏瑶月咬着牙,捡起一颗石子狠狠扔进河里,水花哗啦一声溅起。
“罢了!小爷我不躲了!南煦,明天我们直接杀出去,跟他拼个痛快!”
……
南煦安静地看着河水,一言不发。
苏瑶月斜斜地扫了他一眼:
“喂,我说,你倒是表个态啊!是不是这个道理?”
南煦投去一个像看傻瓜似的淡淡眼神,轻轻吐出一个字:
“哦。”
苏瑶月瞬间泄了气。
没地方逛也就算了,连说句热血的话都没人捧场,简直天理难容。
她刚蜷起身子打算歇一会儿,忽然身子一挺,鲤鱼打挺一般坐了起来。双腿盘好,坐到南煦面前,眼睛亮晶晶地弯起来,笑意盈盈:
“南煦,你从前一直待在药魔谷里面,是不是还从来没有见过,咱们中原武林真正的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