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煦!”
苏瑶月失声喊了一声,本以为破开阵法便能将他唤醒。
可南煦却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木头,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僵硬的身躯猛地晃了几晃,一口刺目的鲜血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身子一软,重重地倒了下去。
苏瑶月咬着牙,把南煦沉沉地扛在了背上。
他虽是男子,却瘦得过分,肩背单薄,轻得仿佛一根没有血肉的枯柴。
她没有直接回燕山门,怕门中耳目繁杂,惹来不必要的风波,便择了一条僻静曲折的山间小道,往山脚下那一间茅草屋走去。
离屋子尚还有一段距离,一股醇厚浓郁的药香已经扑面而来。推开门,满屋子排得满满当当的珍稀药材,竹筐、木架、布包,处处皆是草药。
油灯尚且亮着,暖黄的光在窗纸上轻轻摇晃。不用多想,定是那位老人家又熬药捣药,熬了整整一夜。解才卿年岁已经大了,常常彻夜不眠地钻研药方,苏瑶月心里,总是悄悄悬着一份担忧,怕他哪一日身子撑不住,就这么累倒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屈起手指在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声响不大,可她知道,师父一定听得见。
果不其然,门很快便从里面拉开。
解才卿脸上原本还漾着见到徒儿归来的欣喜,可目光一落,看清苏瑶月浑身血迹、狼狈不堪的模样,笑容一瞬间就沉了下去。声音冷沉沉的,藏不住心疼:
“你怎么又伤成这样。”
苏瑶月垂下眼帘,不敢同他对视。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如今有多落魄。几乎每一次狼狈受伤,她都会跑到这间茅草屋来。明明次次都叫他忧心,可他眼底的疼惜,从来都没有少过半分。
愧疚堵在喉咙里,她支支吾吾:
“这次不是为我来的。是他,他伤得很重,师父,能不能救救他。”
苏瑶月说得平静,尽量装作自己毫不在意身上伤口的模样。可解才卿哪里看不穿她。她从来都不擅长诉苦,所有的苦,全都默默咽在自己心里。
解才卿像是没有听见她的话,连忙把两人让进屋,转身蹬上药柜,翻出两瓶止血清毒的药膏塞到苏瑶月手里,丢下一句:
“我去给你熬药,你乖乖等着。”
说完便急急忙忙就要往药炉那边去。
“师父!”苏瑶月及时开口唤住了他,“我真的没事。先救他,他快要撑不住了。”
解才卿脚步顿在原地,好半晌才缓缓转过身。眼眶已经悄悄红透了。看向苏瑶月的目光里,有心疼,有不舍,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连声音都微微发颤。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你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我怎么能不心疼啊。”
隐忍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顺着他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滑过。
苏瑶月看着师父两鬓日渐增多的白发,看着岁月刻在他脸上的褶皱,积攒多日的委屈一下子崩开,眼泪汹涌而出,哭得像个无助的小孩。
解才卿咬着牙,也红了眼眶:
“当初我让你安安稳稳跟着我学医,你不肯。非要天天在外头闯祸受伤,非要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才甘心是不是。”
他长长地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湿意。
“罢了。为师晓得了。我这就给他配药施救。”
夜色慢慢静了下来。
关门的轻响过后,空旷的屋里,藏着一句无声的、埋在心底的对不起。
苏瑶月一夜不曾合眼。直到天边泛起微光,看见南煦的脸色一点点缓和过来,呼吸平稳了许多,她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
她走出屋外,从井里打上来一桶清冽的凉水,浸湿帕子,随便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冰水刺骨,胀痛酸涩的双眼舒服了不少。她又把帕子折得方方正正,敷在眼皮上,寻了一把木椅,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
后脑勺忽然轻轻挨了一掌。
解才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快起来,跟我上山采药去。”
苏瑶月懒得动弹,瘫在椅上拖长了调子:
“南煦还昏睡着呢,我留下来照看他。”
“啪——”
又是不轻不重的一下敲在头顶。
“赶紧起来。那小子还不知道要睡多久。”
苏瑶月被敲得有点懵,两腿一蹬坐起身,抱着脑袋,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
“可是我的伤也还没好全啊……”
“那都是你自找的。”
解才卿一句话干脆利落,堵得苏瑶月哑口无言。她只好叹一口气,背起竹编的药篓,乖乖跟在师父身后进山。
自从小时候偶然遇见解才卿,他便一心一意,想要把一身精湛的医术全都传给苏瑶月。奈何她天性好动,对草药药理半点兴趣都提不起来。
解才卿却从不放弃。就算苏瑶月百般推脱,他也总有各种各样的法子教她。
给旁人诊病的时候,非要把苏瑶月叫在身边,落一针,便讲一遍其中道理,不管她愿不愿意听,都得老老实实听完。抓药的时候,把药童打发到一边,盯着苏瑶月亲手称量配伍。一有空,就带着她进山,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讲草药的性味功用。
“这石斛,味甘微苦,益胃生津,滋阴清热,善治热病伤津,虚热不退,阴火旺盛。决明子呢,甘苦咸、性微寒,可以清热明目,润肠通便,目赤肿痛、肠燥便秘都能用……”
解才卿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挖起一株贴地生长的小草,递到苏瑶月面前。
“你瞧瞧,这是什么。”
苏瑶月偏过头,兴致缺缺:
“不知道。”
解才卿眼睛一瞪:
“怎么会不知道!前两天我才跟你讲过!闻一闻,尝一尝。”
看着师父满眼期盼的模样,苏瑶月实在不忍心扫他的兴。她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又嚼。
“怎么样?尝出来没有?”解才卿睁圆了眼睛,满是期待。
苏瑶月倔强地别开脸:
“不知道,没什么味道。”
解才卿又好气又好笑,急得直跺脚:
“是车前草啊!车前草!凉血止衄,消痈解毒,治尿血疮肿的!”
“哦。”苏瑶月淡淡应了一声,耸耸肩,“我都说了我记不住这些。”
这模样简直快要把解才卿气得冒烟。
他随手捡了一根细细的木条,扬起来就追着苏瑶月打。苏瑶月不敢还手,只能抱着脑袋,笑着往前躲。
就在这时,一条小小的乌篷船顺着河水,慢悠悠地划了过来,和岸边的她们并排而行。
船头之上,孟书然闲适地捧着一杯清茶,支着胳膊,安安静静地把岸边这一场追闹尽收眼底,眼底漾着浅浅的笑意。
苏瑶月抬眼正好撞见他的目光,气鼓鼓地狠狠瞪了回去。
她心里暗自腹诽——天知道孟书然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怎么她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简直阴魂不散。天都亮透了,这个人怎么还没消失。
解才卿顺着苏瑶月的视线望过去,好奇地问:
“那船上两位,你认识?”
苏瑶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硬道:
“不认识。”
不认识?
就方才那一眼又恼又羞的神态,哪里像是不认识。
解才卿一把将往前走的苏瑶月拽了回来,宽厚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头顶,往下压了压。
苏瑶月身不由己,恭恭敬敬对着船上的人,凭空鞠了两个大大的躬。
老人家朗朗的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飘到河面上去:
“两位公子行行好,饶了我家这不乖顺的徒儿一命!我这徒儿素来嚣张随性,都是我做师父的管教不周。你们若是有什么怪罪,尽管冲着老朽来,千万可别伤着我家丫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