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已是三日。
孟书然先后派去燕山门的侍卫往返了三趟,每一次都空手而归。
守门的山徒只说,苏瑶月已经整整三天没有回山,谁也说不清她究竟去了何处,踪迹全无。
孟书然差人把消息转告给姜偃月。
可姜偃月哪里肯信,一口咬定苏瑶月定是听说孟大人要寻她,心里怕了,躲在深山里不敢露面。说什么都要亲自上山搜一搜,非要亲眼证实才甘心。
他借着一身无影无形的轻功把燕山门前前后后、山涧林谷全都寻了一遍,到头来依旧一无所获。
书房之内,烛火静静摇曳。
孟书然停下悬在纸上的笔,眉头深深锁起,清俊的星眸微微一抬,神色瞬间沉肃下来。
“你当真把燕山门周遭全都看过,确实不见苏瑶月?”
姜偃月重重地点头,神情认真无比:
“真的没有。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半点痕迹都不留。”
顿了顿,他又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补充:
“不过仔细想想也不算奇怪。苏瑶月在江湖上结下的仇家数不胜数,保不齐遇上什么棘手的变故。”
“何以见得?”祁渊在一旁开口问道。
姜偃月瘪了瘪嘴,脸上挂着一副快要憋不住笑的神情:
“你们是不知道。苏瑶月虽说起于市井,却在江湖里闯了大半辈子,得罪过的人能从山头排到山脚,名声那叫一个轰轰烈烈。”
孟书然微微颔首,这话他倒是深有同感。
手中狼毫停在宣纸上,静了数息,而后“嗒”的一声,重重搁在砚台边上。
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焦躁,再坐不住,起身便匆匆往外走去。
姜偃月与安阳面面相觑,来不及多问,连忙紧随其后跟了上去。
深夜,黑森林沉得像一汪化不开的墨。
一道纤细的人影飞快地在林间掠动,不多时,身后接连追上来四道残影,如附骨之疽,死死咬在后面。
苏瑶月回头瞥了一眼紧追不舍的尾巴,身形一转,扎进草木格外繁茂幽深的地方。
这片林子枝蔓纠缠,并不利于奔走逃脱,却恰好适合藏身。可她身上早已身负重伤,气力一点点抽离身体,根本耗不起长久的周旋。
一道凛冽寒光自斜后方破空袭来。
苏瑶月侧身险险避开,脚尖轻点下方一根弯拱粗树干。谁料重心尚未稳住,一股霸道无匹的巨力紧随而至,“轰隆”一声巨响,那棵老树竟被劲气硬生生从泥土里连根斩断。
树干轰然倾倒。
苏瑶月失去支撑,重重摔落在铺满腐叶的地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紧咬牙关,强忍着几乎晕厥的昏沉。
她顾不上查看伤口,撑着地面警觉抬头。眼看四名黑衣杀手转瞬即至,却不知从暗处飞来无数细碎暗器,密如星雨,恰好将四人的去路拦了下来。
夜色太浓,看不清来人是谁,也辨不出暗器的模样。苏瑶月来不及琢磨是谁暗中出手相助,只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隙,拼尽余力起身狂奔。
不知拼命跑了多远,身后的气息终于彻底消失。
苏瑶月浑身力气都被抽空,顺着树干软软滑坐下去,背靠着粗壮的树根大口喘息。濒死一般的窒息感暂时盖过了皮肉的疼痛,等呼吸稍稍平复,她垂眸低头,才看清自己身上的模样。
一道道深浅交错的伤口密密麻麻爬满四肢与腰背,鲜血浸透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晚风卷过来,浓重的血腥味漫入鼻尖。
这味道她早已熟悉,只是从前,都是别人的血。从没想过有一天,这股腥甜麻木的气息,竟是从自己身上流出来的。
“沙沙——”
树丛之间忽然传来枝叶摩擦的轻响。
苏瑶月神经骤然绷紧,眼底杀气一闪,右手飞快从靴筒抽出短刀,手腕微旋,刀尖朝外,随时准备迎击。
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她握刀的指节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里,刺得她浑身一颤。
“山主!!”
树林里的人终于冲了出来。
是十一。
苏瑶月悬在嗓子眼的心一下子落回去,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垮下来。
“山主,我扶您回去!”
十一半句多话都没有,立刻上前稳稳架住苏瑶月的胳膊,一路急赶,悄悄回到燕山门深处的小院。
进门之后反手落栓,把房门牢牢锁死。十一扶她躺到床边,转身打开柜子,翻出一堆疗伤的药瓶纱布。
苏瑶月咬着牙,伸手把药夺到自己手里。
“你去外面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今天这件事,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十一刚要转身离开,苏瑶月又叫住了他。
“还有,快去换一身干净整齐的衣裳。蓬头垢面的,我瞧着难受。”
十一乖乖点头,应声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瑶月一人。她草草敷药包扎,伤口的疲惫一阵阵涌上来,不知不觉便沉沉睡去。
到了丑时,剧痛又生生把她从梦里拽醒。
两鬓的长发全都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缕一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房里没有点灯,月光穿过窗棂,安静淌进屋子,轻轻覆在她脸上。
一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仿佛失了魂魄。她静静坐在床沿,垂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手里那只白兰瓷杯上。
杯子洁白莹润,像雪山之巅独自开着的一朵白莲,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她望着那一片纯白,恍惚间想要把自己也融进这片干净里,浑然不觉此刻的自己,早已伤痕累累,如同一块染了血的白玉。
过了许久,垂落的眼睫才轻轻动了一动。
窗外断断续续传来细碎的铃音——叮铃,叮铃。
都已经深更半夜,哪里来这样的铃声?实在古怪。
苏瑶月本想探头出去看一看,一道人影倏然从房梁上飞掠而过。虽然只是短短一瞬,她却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是南煦。
伤势还远未痊愈,她起身追出去,脚步比平日迟缓许多。等她赶到的时候,南煦已经独自站在林间空地的中央。
苏瑶月本想出声唤他,抬眼看清周遭布置,到了唇边的声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圈圈鲜红的长绳绕树相连,把整片空地围在当中。无数小小的金铃系在红绳之上,明明没有风吹,铃铛却兀自轻轻摇晃,发出一阵阵幽幽瘆人的声响。
这是招魂阵。
空地正中,一口漆黑的棺材静静停放。素白的绫罗垂落下来,一面写着黑字的布帆在夜里悠悠飘摆,一下一下,像是在温柔地招手,引诱着南煦一步一步朝棺材走去。
苏瑶月心里一沉。
南煦定是被阵法迷了心神,受人操控。若是强行将他唤醒,心魔翻涌,他极有可能再度陷入疯魔。
可她现在孤身一人,满身重创,凭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子,根本没有力气和布阵之人正面相抗,那无异于以命相搏。
眼看南煦的脚步离棺材越来越近,苏瑶月飞快扫视整个场地,心里瞬间有了判断——破掉红绳阵,迷局自解。
她反手抽出靴中的短刀。
身影在林间穿梭游走,刀光如雪,起落如风。电光石火之间,缠绕树木的红绳一根根被割断,簌簌落了满地。
最后一刀,她凌空挥出,斩断那面飘摇的布帆。
写着一个大大的“鬼”字的帆面轻飘飘落落在泥土之上。
倒也不是她杀红了眼。只是那个“鬼”字在风里晃来晃去,像在无声地挑衅,看得她心头火起,便顺手多补了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