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孟书然的府邸依旧灯火煌煌,烛火映得长廊一片暖亮。
安阳提着油壶,给案头的油灯添满清油,轻轻罩好琉璃灯罩,回过头看向伏案的孟书然。
连日处理衙门堆积如山的文稿案卷,他昼夜几乎不曾好好歇息,不过短短几日,人已经清瘦得十分明显,下颌的线条都锋利了几分。
“大人,先歇一歇吧。剩下的文书,留到明日再阅也来得及。”安阳看着实在于心不忍,低声劝道。
孟书然指尖重重按了按发胀的眉心,眼球酸涩胀痛,脑袋沉得像坠了一块巨石。
“给我倒杯水。”
安阳伸手碰了碰铜壶的边沿,温温的暖意早已散尽。
“茶水已经凉透了,我吩咐下人重新烧一壶来。”
“不必。”孟书然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沙哑,“凉一点正好,醒醒神。”
说罢,他也不等伺候,自己提起铜壶,倾出满满一杯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一杯冷水落肚,倦意稍稍压下去几分,神志清明了不少。他向后微微靠在椅背上,松了松肩头紧绷的筋骨。
“这两日我闭门理事,不曾出门走动。外头近来可有什么新鲜趣事,说与我听听。”
“趣事?”安阳略一回想,忽然忍不住弯起眼笑了,“还真有一桩,说起来十分好笑。”
他便将苏瑶月这几天闹出的风波娓娓道来——为了千两白银接下蒋少海寻美人的委托,挑遍全城女子都不合对方心意,最后灵机一动,把容貌绝世的姜偃月送了过去,闹出一场啼笑皆非的大乱子。
孟书然听得眼里满是错愕,可转念一想这事放在苏瑶月身上,竟又顺理成章。积压多日的疲惫仿佛一下子散了大半,眉眼舒展,漾开浅浅笑意。
“后来呢?蒋家就这么算了,不曾去找她麻烦?”
“后来姜偃月借机跑了,蒋少海认定是苏瑶月暗中放走的,带着人手上门讨要说法。谁料到苏瑶月半点不躲,把蒋少海送来的金银原封不动全部退回,爽利地放话:这笔钱,小爷我不赚了。”
安阳复述着当时的情景,孟书然微微敛了笑意。
他太清楚苏瑶月爱财的性子,一分一毫都要算计清楚,能舍得放弃这样一大笔银子,实在有些出乎预料。
就在这时,府门外忽然喧哗四起,人声吵吵嚷嚷,一道清亮倔强的声音穿透夜色,格外清晰:
“我要见你们大人!”
孟书然抬了抬眼,对安阳吩咐:
“出去看看是什么缘故。”
安阳应声快步走出府门。
姜偃月远远看见有人从里面出来,身形一晃,轻盈得像一片影子,灵巧地避开几名守门侍卫,几个起落便冲到安阳跟前。
“你是官府里的人?我要报官!”
安阳眉头一皱,语气冷了几分:
“看清楚,这里是孟大人私宅,不是公堂衙门。要告状,该去县衙。”
他侧过头,对身后侍卫扬了扬下巴:
“把他请出去。”
“我找的就是孟书然!”姜偃月身形飘忽,几下就躲开侍卫的阻拦,又追上前一步,目光直直盯住安阳,“他是不是孟书然?”
安阳见这人轻功不凡,行事又莽撞直接,便抬手让侍卫暂且退下,审慎地打量他一眼:
“在下安阳。不知公子何人,找我家大人有什么事?”
姜偃月上下扫了安阳一遍,心里了然——原来眼前这人并不是孟书然。
知道不过是一位侍从,他底气顿时足了许多,双手往腰上一叉,故意把声调抬得高高的,一派耀武扬威的模样:
“听好了,老子名叫姜偃月!灵潭含虚若风竹,化影行于山河间,江湖人称影归客,便是我。”
屋内,孟书然隔着窗纸,静静听着外面所有动静。
他不必探身窥看,单凭声音便已经将局面猜得八九不离十。提笔蘸墨,笔尖在素白宣纸上从容游走,落下两行清俊飘逸的字迹:
灵潭含虚若风竹,化影行于山河间。
他低声轻轻念了一句:
“影归客……”
唇角漫开一抹淡淡的笑。
门外,安阳还在同姜偃月周旋。
“江湖之间的恩怨纠葛,官府向来不便插手,公子还是请回吧。”
姜偃月眼珠一转,忽然开口:
“那燕山门苏瑶月做的事,你们也不管?”
话音刚落,一道清和沉静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苏瑶月又怎么了。”
孟书然自月光深处缓步走来。
一身幽蓝暗纹锦袍,衣料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细腻的光泽。一双黑眸深邃清亮,身姿挺拔雅贵,天生带着一份不容轻犯的威仪。他一步一步缓缓走下石阶,连落在泥土上的靴尖,都仿佛让人下意识觉得,生怕尘泥玷污了那精致的鞋面。
浑然天成的贵气压得周遭空气都安静几分。
姜偃月一时看得怔在了原地,忘了言语。
“你在看什么?”孟书然微微偏过头,眼里带了一点淡淡的疑惑。
姜偃月猛地回过神,心头莫名矮了半截,声音都弱下去几分:
“没、没什么。”
他微微侧过脸,不敢长久同孟书然对视。在这个人面前,只余下一种自惭形秽的局促。
“方才的话,再说一遍。苏瑶月究竟怎么了。”
孟书然眸光轻轻一沉,脸上笑意淡去,神色肃静。连日熬夜的疲惫让他眼底笼着一层浅淡的青影,可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睛,此刻却沉敛着一丝锐利的锋芒。
“大人。”安阳看出孟书然倦极之后情绪不稳,小声提醒了一句。
孟书然心里也觉好笑。累到连表情都懒得好好打理,反倒看起来气势慑人。
他轻轻笑出声来,目光落在姜偃月身上:
“该不会,你就是那个传闻里,被苏瑶月送给蒋家公子的那位公子吧?”
一抹绯红“唰”地从姜偃月的耳根蔓延过半张脸。委屈和羞恼一齐涌上来,他噘着嘴,气鼓鼓地告起状来:
“她苏瑶月简直欺负人!强把我送过去糊弄别人,欺骗我这样无辜少年!我今天就是特地来告状的!满城人人都说,整个禹江城里,只有您能管得住她!”
孟书然和安阳对视一眼,都努力抿住嘴角,憋住笑意。
“笑什么啊!我都这么倒霉了,你们居然还笑得出来!”姜偃月急得几乎跺脚,一张俊美的脸气得泛出青碧,“您不是禹江最大的官吗?到底有没有法子治一治苏瑶月?再由着她胡来,她都快要把天掀翻了!”
孟书然轻轻摇了摇手中折扇,悠然从容:
“你自己都说,她快要翻天而已,不是还没翻么。”
“您是没亲眼见过她有多厉害!”姜偃月认真极了,“她天生一身怪力,别说翻天,就算想把您这座府邸拆了,我都信她做得出来。”
天生怪力?
孟书然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好奇。
扇子在掌心轻轻敲了敲,沉思片刻,他抬眼看向姜偃月:
“也罢。明日我便派人去请她过来。到时候你把所有委屈,都到公堂之上慢慢说清便是。”
得了这句许诺,姜偃月总算心满意足,道谢之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街巷之间。
院中只剩下孟书然与安阳两个人。
安阳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人,我们明日,当真要去捉拿苏瑶月吗?”
孟书然淡淡一笑:
“怎么,你怕了?”
“倒不是害怕。只是毫无由头上门拿人,于理不合,难免落人口实。”
孟书然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尽,目光望向远山沉沉的夜色,深远而平静。
“放心,明日我自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