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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事?

云仙游之道笙

孟书然两道长眉几乎拧成了一个倒八字。

指尖翻动卷宗的力道越来越重,纸页被捏得发皱,仿佛下一刻他便会掀翻案几,当众厉声斥责。隔着两尺远,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滔天怒意。

“高官厚禄一分不少拿,为民解忧一件不肯干!”

张县令脸上堆起僵硬的笑,身子微微弓着:“大人这话……小官愚钝,听不大明白。”

“听不明白?”

孟书然眼锋斜扫过去,目光锐利如出鞘的利刃。他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轰然一声震得笔墨都跳了起来,声音铿锵震耳:

“我说你身居官位,德不配位!这下,听懂了没有!”

孟书然本就生得清隽端雅,是世间少有的青年才俊。出身华贵自带一身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一抬眼一垂眸,都自有与生俱来的威仪。

只是一旦动怒,凛然正气便铺天盖地席卷开来,清朗的怒音回荡在公堂之内,振聋发聩。

张县令双腿一软,“噗通”跪在青砖地上,伏在地面不敢抬头,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后背的官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大片湿痕。

孟书然捏着卷宗,一字一句,清晰沉重地砸在空气里。

“白家长子白江,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毁人清誉。证据摆在眼前,你张县令一句证据不足,便判他无罪开释,害得那姑娘清白尽毁,受尽旁人指点。”

“平民李氏李秋涵,好心下水救下两个落水孩童,反倒被你罗织罪名,判他蓄意谋害幼童。”

“红裘斋一夜大火,四十余条性命葬身火海。你轻飘飘一句天气干燥、偶然失火,便草草结案,再不过问。”

“你读的圣贤书,行的是什么道义?坐的这把官椅,当的是什么父母官!”

卷宗被他狠狠拍落在地,纸页四散翻飞,零乱地铺了一地。

张县令趴在地上,声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殿下饶命!小官冤枉啊!这里头另有隐情,还请殿下细细明察!”

孟书然缓缓向后靠回椅背上,视线淡淡垂落,俯视着跪在脚下的人。他压下翻涌的火气,神色恢复了几分平静:

“既然另有隐情,那就把李秋涵带上来。我倒要当面问问,他为何狠心,要对两个无辜孩童下杀手。”

张县令的头垂得更低,冷汗顺着苍白的额头不断滚落,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细碎的滴答声响,连胸腔里砰砰的心跳都仿佛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虚得像飘在风里,满是藏不住的心虚与恐慌,磕磕绊绊地说道:

“这……李秋涵,早在案子了结之后的第三天……就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这件事早就在孟书然预料之中,他脸上不见半分意外,只淡淡笑了一声:

“好一个死无对证。张县令,这一手,做得真是漂亮。”

他慢悠悠地拍起手来,掌声清脆,听不出半分夸赞,眼底却浮起一抹深不可测的狡黠。

话音未落,门外安阳带着几名随从,抬着满满几大摞卷宗走了进来。他拱手躬身,态度恭谨:

“殿下,这些,全是张县令上任以来经手的全部案卷。”

“嗯。”孟书然应了一声,抬手唤过一旁的书童,“拿纸笔,一一记下。我倒要好好清算清算,在他张县令手里,到底欠下了多少桩冤屈,多少条人命。”

说完又看向安阳:

“带上人手,把案卷之中尚存的当事人、证人全部请来府中,我要一一重审,重新断案。”

另一边。

酒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苏瑶月满满当当点了一桌子好菜,放开肚子饱饱吃了一顿,心满意足地撑着下巴趴在窗沿上,闲闲看着楼下街道上人来人往。

这家酒楼正好就在孟书然府邸的对面,是她最常来的地方。不为酒菜有多难得,纯粹是方便看热闹。

苏瑶月戳了戳脸颊,随口自言自语:

“孟书然最近都在忙什么呢。”

这人不来找她拌嘴捣乱,日子反倒凭空多出几分无聊。

大头一听,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连忙凑上来:

“山主,我听说孟大人最近盯上张县令了,这会儿怕是正在府里找他算账呢!”

“张县令?他怎么了?”

大头说得绘声绘色,手舞足蹈:

“可不就是前几日传出来的事嘛!新官上任三把火,孟大人一到禹江州,就翻出张县令从前断过的旧案子,里面弯弯绕绕猫腻多着呢,这下可有得折腾了。”

苏瑶月轻轻点头,目光飘向城门的方向,眼神里浮起一丝淡淡的好奇。

大头说了半天,见山主根本没看自己,心里不甘心,顺着她的视线也往外望去,倒要瞧瞧是什么东西,比他讲的故事还有意思。

只见从城门那边,缓缓走来五六个人。

一人青面涂得花花绿绿,獠牙外凸,看上去如同恶鬼;一个老婆婆白发蓬乱,面皮枯槁干瘦;还有一人尖嘴狭腮,身形佝偻;另有一条大汉,身躯魁梧壮硕,几乎有寻常两个人那么高大。剩下两个是女子,一老一少。老妇双眼眼白浑浊凸起,看上去像是双目失明;年轻女子身段妖娆婀娜,脸上的妆却浓艳诡谲,说不出的怪异。

一行人径直走到楼下不远处的茶棚坐下。

他们刚一落脚,茶棚里原本喝茶歇脚的客人立刻如惊鸟四散,跑得干干净净。看不见茶棚老板的脸,光是想象,都能猜到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的模样。

二瓜看得一头雾水:

“山主,这些是什么人?从前在禹江州从来没见过。”

大头眼睛一亮,机会来了。

“这个我知道!这几位,应当就是江湖上有名的江南七怪!听说不久之前七怪里面的断尸被人杀了,他们此番出动,定是出来寻仇的!”

“被杀了?”二瓜挠挠后脑勺,“谁杀的啊,干嘛跑这么远找人报仇?”

大头摊摊手:

“还能为什么,无非是银子罢了。江湖上多的是拿人钱财、取人性命的买卖。”

大头和二瓜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热闹,十一也被勾起好奇心,伸着脖子往下张望。

冷不丁底下那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抬了上来,正好对上二楼窗口。

十一腿肚子当即一软,慌慌张张扯住苏瑶月的衣袖,声音都带上哭腔:

“山主!我们快走吧!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万一盯上我们就糟了!”

苏瑶月却神色安然,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

“慌什么,再去拿两盘瓜子上来。”

她倚在窗边,咔嚓咔嚓磕着瓜子,目光淡淡落在楼下几人身上,心思不知道飘到了哪里。

“山主!山主!他们还在往这边看!”大头越看越不安,急忙劝道,“别再盯着他们瞧了,当心人家以为我们在看笑话!”

苏瑶月咧开嘴一笑,半点不听劝,嗑瓜子的声响反倒越发响亮,咔嚓、咔嚓,清脆地从二楼落下去。

“不好!他们过来了!”

那个铁塔一般魁梧的壮汉猛地站起身,拎起一旁一把足足五十斤重的巨大铁镰,怒气冲冲就要冲上酒楼来。

幸而那个瞎眼的老妇人伸手,轻轻将他拦了下来。

距离虽远,几句低语依旧随风飘到苏瑶月耳中。

老妇的声音沙哑低沉:

“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不可无端生事。”

壮汉胸中怒火难平,重重哼了一声,不甘心地坐回凳子上。

苏瑶月反倒十分大方,隔着一条街,冲他们大大咧咧地露齿一笑,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