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我方山主

那壮汉脸上的颜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涌，从涨红一路沉成铁青，最后褪得一片煞白。

大约是真被苏瑶月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堵得心口发闷，江南七怪几人也无意多留，草草喝了碗米汤，便起身继续赶路。

苏瑶月撑着窗沿，看着他们渐渐消失在街巷尽头的背影，嘴角翘出一抹小小的、得意的笑。

一回神，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茶楼对面。

孟书然正站在府门之下，安安静静，遥遥地朝她这边望过来。

他脚步才刚一动，苏瑶月瞬间警铃大作，飞快转头朝着楼下小二高声报菜：

“再来一份叫花鸡、铁板烧鹅、鲤鱼打滚、红烧猪蹄，还有一大份红烧肉，全都打包带走！越快越好！”

话音未落，一阵衣袂轻响。

孟书然已经几步上楼，径直走到她的桌前，也不问主人家愿不愿意，自然而然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他随手从茶盘里取了一只干净茶杯，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大头伸手便想把杯子抢回来，孟书然手腕轻轻一回收，语气平淡却十分厚脸皮地丢下一句：

“不必劳烦，我自己来就好。”

“不是，谁给你的自来熟的胆子啊？”大头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孟书然不急不慢地抿了一小口茶，舌尖细细回味片刻，慢悠悠评价：

“茶倒是好茶，只可惜火候还差了一点。”

全然没有把大头的吐槽放在心上。

他双臂环在胸前，就那么支着，一副“我就安安静静看你演戏”的神态。

一杯茶饮尽，孟书然终于不再绕圈子，直入正题。他抬了抬下巴，目光朝着方才江南七怪离去的方向掠了一下：

“你认识他们？”

苏瑶月耸了耸肩膀，一脸无辜地眨眨眼：

“不认识啊。他们是什么来头？我从前在禹江从没见过这几个人。”

孟书然意味深长地笑了。视线缓缓在她全身上下扫过一圈，良久，才漫不经心开口：

“没关系，我讲给你听。”

他重新提起陶壶，又给自己续上一杯茶水，慢慢喝了一口润喉，看样子是早就准备好了长篇大论，打算好好跟她讲讲前因后果。

角落里面，大头、二瓜和十一已经悄悄凑成一团，低头嘀嘀咕咕，正在飞快规划着山主逃跑的一百零八种方案。只要气氛稍有不对，三个人就准备一拥而上，架起苏瑶月连夜逃出禹江城。

“离人谷断尸、司冥、巫山、道轩辕、安吉、姝千幽、素蓉七人，早年本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凶徒。后来放下屠刀，一同归隐山谷，改名离人谷，世人便唤他们江南七怪。”

孟书然的声音不紧不慢，一桩一件娓娓道来。

“归隐之后，他们确实安分了许多，很少再在江湖生事。可一个月前，有一人独闯离人谷，一剑杀死断尸，还废去道轩辕一臂。这件事一下子传遍江湖，人人人心惶惶。只是大多数人都只看见了仇杀，很少有人知道，这件事的底下，藏着一个大得多的阴谋。”

他顿了一顿。

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苏瑶月的脸上，锐利得几乎要钻到人心里去，细细捕捉她每一丝微小的神情变化。那眼神，几乎已经笃定，眼前这个狡黠灵动的山主，和整件事脱不开干系。

苏瑶月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撇了撇嘴：

“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欺负我读书少，绕来绕去打哑谜，我听不懂。”

她见过太多心思深沉的人，可像孟书然这样，明明有事直说，偏要先铺一大段故事烘托气氛的，实在少见。

孟书然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偷偷商量跑路的三人，稍稍迟疑，身子微微往前倾，压低了声音，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边：

“你可听过，药魔谷？”

低沉磁性的嗓音贴在耳畔，温热的气息漫开，一丝淡淡的清浅花香钻进鼻间。苏瑶月甚至隐约听见，他在她耳边极轻地笑了一声。

苏瑶月蹙起眉头，满眼疑惑：

“药魔谷？那是什么地方。”

“正是药魔谷。”孟书然抬起身，恢复了平常音量，“谷中有一种极其阴邪的秘术，把活人放进特制药坛里日夜浸泡熬炼，最后造就一身功力可怖、性情冷酷的药魔。”

“药魔谷来去无踪，千百年来没人能确切寻到它的所在。从前他们四处掳人炼药，消息传到皇宫，陛下曾派兵大举围剿，到头来却连谷址都没能找到。如今药魔谷的人又重新现世，到处抓人，我此番来到禹江州，便是为了追查此事。”

他稍稍停顿，一双含笑的眼微微弯起，眸光带着几分探究：

“我把此行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那么，你怎么看？”

苏瑶月扯了扯嘴角，无奈地笑了一下：

“你该不会怀疑我跟药魔谷有牵扯吧？我今天才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我不是怀疑你勾结药魔谷。”孟书然摇了摇头，眼底的认真慢慢浓重起来，“只是我多少了解过你。第一，你的身手远非普通山匪可比；第二，苏瑶月从来都不是怕麻烦的人，如果其中有利可图，你未必不会掺上一脚。”

他越说越是慷慨激昂，气势翻涌，仿佛此刻不是在茶楼闲谈，而是端坐公堂之上，审断一桩重大要案。只差把惊堂木一拍，就能给她定上个说不清道不明的罪名。

“嘭——！”

孟书然情绪一激，手掌重重拍在桌面上，眼睛亮得惊人。

苏瑶月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几乎要脱口而出一句：神经病啊。

桌子一响的瞬间，大头、二瓜、十一几乎是条件反射，风一样冲了过来，齐齐挡在苏瑶月身前。不知从哪儿顺手捞来的木棍、菜刀、锅铲全都握在手里，一副豁出性命也要护着山主撤退的壮烈模样。

恰好这时，店小二端着苏瑶月点好的一堆吃食，颤巍巍从旁边挪过。

忽如其来的阵势吓得他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着食盘，牙齿不停打颤：

“苏……苏老大，您点的菜来了！”

其余桌上的客人见这阵仗，都以为苏瑶月又带着手下在茶楼闹事，吓得连东西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四散奔逃。

偌大一间茶楼，转眼空空荡荡。

苏瑶月看着眼前这幅场面，忽然就想起楼下刚刚被自己逗得憋气离开的江南七怪。

风水轮流转，这会儿尴尬的反倒成了她自己。

她飞快压下脸上窘迫，重新挂上那副几乎永不褪色的笑嘻嘻神情：

“我是真的什么都不清楚。若是你想要查消息，可以往北洲传音谷走一趟，那里消息四通八达，比问我管用得多。”

“大头，把吃食都拿好。”

苏瑶月挥挥手，带头大摇大摆、潇洒自在地往楼下走。

等苏瑶月一行人走远，店小二才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对着孟书然尴尬地挠头傻笑：

“大人……她们还没结账呢。”

孟书然眉峰猛地一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苏瑶月好好摆了一道。

他匆匆往楼下望去。

街对面，少女已经站在人群之间，远远朝他露出一个得逞狡黠的笑，调皮地挥了挥手，一蹦一跳，很快消失在人流深处。

“一共多少。”孟书然一边问，一边伸手往怀里胡乱摸索银子。

店小二赔着笑：

“回大人，一共五两。”

孟书然整张脸瞬间黑了大半。

偏偏今天出门急，一分碎银都没有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