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再从房中出来的时候,身前已经立着一个白净俊秀的少年郎。
他骨相生得极为清奇,高挺的鼻梁在阳光底下弯出一道流畅漂亮的弧线,两道墨色浓眉落在额间,恰到好处地为那张本就清俊柔和的面容添上几分锋锐硬气。乌发如泼墨一般,松松束起,发丝在日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
苏瑶月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连连赞叹:
“美人啊!太美了,太美了,真的太美了!”
“噗嗤——”
大头实在没绷住,当场笑出了声。
他连忙捂住嘴,一脸慌张:“山主恕罪,小的没忍住。”
苏瑶月弯着眼轻笑,重重两下拍在大头的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笑意里藏着几分小小的威胁:
“看不出来,你还读过几句四书五经。既然如此,你来好好形容形容。”
大头脸色一苦:“山主,小的错了……”
“说。”苏瑶月拖长了调子,半点不肯放过。
大头急得抓耳挠腮,结结巴巴往外蹦词:
“风……风度翩翩!玉树临风!风流倜傥,才貌双绝……天、天生丽质……帅哉帅哉……”
一番颠三倒四的形容逗得苏瑶月开怀大笑,畅快地挥了挥手:
“说得不错不错,回头重重有赏!”
好像苏瑶月的脸上永远都盛着这样明媚鲜活的笑意,仿佛这偌大世间,根本没有什么事能真正让她忧愁难过。那一份几乎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开朗,任谁看了,心头都不由得松快几分。
笑罢,她伸手从怀里取出那块黑红诡谲的令牌,指尖细细摩挲着牌面上繁复的纹路,最后停留在正中那个沉厚的“药”字上。
沉默半晌,她抬手,把令牌轻轻递回到男人的手里。
“你既然已经逃出那个鬼地方,我也不知道你从前叫什么名字。不如,我给你起一个新的?就叫……南煦,好不好?”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大大咧咧补上一句:
“你放心,跟着小爷我,绝不会让你受委屈。以后有钱咱们一起赚,有福一起享,有难嘛……有难就你来扛!”
苏瑶月对南煦的好,燕山门上下所有人全都看在眼里。
谁都记得,从前买根菜都要讨价还价、分毫都不肯吃亏的苏山主,这回竟是难得的慷慨大方。
她带着南煦下山,从头到脚给他添置崭新的衣衫鞋袜,还把他住的院子里里外外全部翻新收拾了一遍,布置得精致妥帖,热闹得几乎像是哪家姑娘即将出嫁的闺房。
门里众人私下都忍不住暗自猜测,不知道南煦究竟给苏瑶月灌了什么迷魂汤。自从青山崖一事回来之后,山主对待这个人的态度,简直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流言渐渐顺着燕山门飘到江湖上。
不少人都在传,苏瑶月怕是看上了自己捡回来的那个男人,打算就此收心,退隐江湖了。
苏瑶月偶然听见这话,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来,叉着腰气呼呼地骂:
“哪个缺德的孙子乱造谣!谁要退隐江湖了?真要退,那也是他退!”
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可若是细细看去,倒还真有几分那样的意思。
不然一个风风火火的姑娘家,怎么天天有事没事,跟在一个男人身后,时不时就露出傻乎乎的笑。
至少在大头、二瓜他们心里,早就认定了——自家山主,定是情窦初开,看上南煦了。
“我跟你说……山主绝对是喜欢上南煦那家伙了。”大头躲在廊柱后面,压低声音跟十一唠嗑,“你看看最近,山里多少事都搁在一边不管,成天跟在人家后头,活像一条小尾巴……”
“大头……”十一弱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大头浑然不觉,摆了摆手说得越发起劲:
“怕什么。从前山主哪有半分姑娘家的样子,打打杀杀天不怕地不怕。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人,就一点都不矜持了,巴巴地往上凑……”
“啪!”
一记结实的巴掌重重落在大头后脑勺上。
苏瑶月咬着后槽牙,站在他身后:
“谁巴巴往上凑了?啊?大头啊大头,你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竟敢背地里说我坏话!要说也不知道找个隐蔽点的地方,站在这里大声嚷嚷,生怕我耳朵太好听不见是不是?”
苏瑶月看着娇俏,天生却有一身怪力。大头挨了这一掌,半天都缓不过神来,脑袋嗡嗡作响。他抱着后脑勺蹲在地上,委屈巴巴地哀嚎:
“山主!轻点!小的再也不敢了!”
十一吓得浑身一哆嗦,看见大头挨打的瞬间,“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我、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苏瑶月被这两个活宝气得扶额长叹。
真不知道就这点胆子和脑子,当初是怎么在江湖上当山贼混出头的。靠哭?靠装可怜?还是全凭嗓门大?
她无奈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滚回去把我教你们的刀法好好练上几遍,别以后出门在外,丢尽我燕山门的脸。”
两个人如蒙大赦,连忙应下,一溜烟退得无影无踪。
苏瑶月整理了一下衣衫,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南煦正独自坐在桌前,双臂环在胸前。满桌精致丰盛、香气扑鼻的珍馐佳肴,他连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安静得如同一块沉静的木头,长长的眼睫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怎么一直绷着一张脸,难不成是觉得我招待得不够周到?”
见他半点不给自己面子,苏瑶月心里小小的火气慢慢往上冒。她胳膊随意地甩着,大大方方走过去,拖过一张凳子,直接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一眼,又看一眼,再多看两眼,心底的火气一点点攒到顶点:
“这一桌子菜,可是我花了大价钱,请江州城里最有名的厨子亲手做出来的!好歹……好歹给点面子行不行啊!”
一直垂着眼帘的南煦,眸子终于轻轻动了一动。
一道清冽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向苏瑶月。
“你这般大费周章地把我留在燕山门,到底目的是什么。”
“啊?”苏瑶月愣住了,满脸莫名其妙,“你说什么呢。我苏瑶月可是知恩图报的好人,那天在青山崖,你出手救了我,我自然是想要好好报答你啊。”
南煦冷冷收回视线,轻轻闭上双眼:
“不必费心报答。你尽早放我离开就好。”
从第一次见到南煦开始,苏瑶月就觉得这个人处处透着古怪。
他不像出身任何名门正派。武功虽然极高,内力深厚绵长,招式之间却缠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邪气,只要靠近他,便能感觉到沉沉压过来的戾气。
这个人身上藏着太多解不开的谜团。在没有弄清楚他究竟是敌是友之前,苏瑶月怎么可能轻易放他走。
更何况……她心里,其实还有一点连自己都没有完全说清的不舍。
“以你的本事,想要离开燕山门,本来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能够安安稳稳留在这里这么久,难道不就说明,你其实也挺喜欢我们燕山门的吗?”
苏瑶月撑着下巴,笑得甜软灵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好像在欣赏一朵难得一见、极好看的花。
另一边。
孟书然来到禹江州已经不少时日了。
旁人看着,只觉得这位新来的孟大人整日闲散自在,时不时去找苏瑶月拌嘴逗趣,仿佛无所事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日子以来,他已经悄悄把禹江城里盘根错节、腐朽阴暗的事摸清楚了大半。
接下来,便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往后很长一段岁月,他都要留在此地。他不想各种各样的隐患缠在身边,更不愿意脚下这片土地一直乌烟瘴气,藏污纳垢。
而整顿一切的开端,自然要从官府内部查起。
一大早,孟书然便吩咐安阳,把府衙历年留存的文书卷宗全都调了出来。他坐在官厅之内,一页一页细细翻看,越往下看,眉头就锁得越紧,心底怒火层层翻涌。
一旁的张县令站在旁边,额头上的汗珠一层接着一层往外冒。大红的官袍袖子,反复擦着脸上的汗水,湿了好大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