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气!
宋子禾简直要怀疑自己近日是否冲撞哪方尊神,这倒霉的事情怎么一样接一样,大有无休无止的势头。
他方才坐在土坷垃上一番自我疏解,好容易才接受了自己今晚只得露宿荒林的悲惨境遇。
至少给常眀恺那小子指对了路不是?而且,舒云那家伙心有挂碍,估摸着也会抄近道。如此想来,他自己在这苗人看家护院的迷阵中再多躺两天又有何妨?
虽然腹中空空,元气虚耗,但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人。
他宋子禾当了这么些年的江湖闲人,虽说大半是装的,但“心态稳定,遇事不慌”的表面功夫也算是练得到位。
于是,当他准备就此倚树而息时,他怎会知下一刻自己竟会落到个被万蛇环伺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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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丞铉正抱臂站在一丛灌木后面,悄声观察着蛇阵里的情况。
他已来了多时。
今日午后,听风飘飘说阵中障眼的灌木有被劈斩过的痕迹,便料想应是猎物到了。
然而,之后他在这阵中兜了无数个圈,直要怀疑风飘飘认错了信儿,才寻到宋子禾的所在。
这实在是因为,宋子禾行事过于与众不同了些。
寻常武人若是被困阵中,怎么说也要施展毕生所学,劈砸砍刺,把阵型搅合得一团乱才是。为了这一节,风飘飘可是没少花心思设置那些难以被暴力拆解的障眼法。
却没成想来人一派君子之风,除了一丛被拨乱的灌木,这阵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全然没有被摆弄过的痕迹。
其实,宋子禾可不是什么君子,不过是内力被封限制了他的发挥罢了。本就筋酸骨痛的,再去砍树运石的,他何苦来着?
然而,这各中缘由,纵使莫丞铉再料事如神,也是难猜。
因此,当他终于找到这处,见到的却是宋子禾盘膝而坐,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是着实被唬得额筋一跳——如此淡定,果真是高手,也不知那毒烟是否有效。
莫丞铉此前便探知谢宋二人功夫在伯仲之间,又跟谢舒云在红水河畔对过几招,吃了暗亏,心中对宋子禾早存了忌惮。
现下他一时摸不准深浅,也不敢托大,只得先让风飘飘以笛音引来这林中野蛇,一探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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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宋子禾初初听到这笛音,便觉出不对——这笛声无拍也无调,忽轻忽重,忽急忽缓,听上去极为烦心。那音色也是如冰刃刮骨一般,阴森可怖,听得人如芒刺背,股下生针。
听得半刻,宋子禾忍无可忍地翻眼做观,才发现半丈为径的圈外泥地里,已经密密麻麻铺满了从各处聚拢来的野蛇,都绿着眼窸窸窣窣地向着自己游动过来。
不好!
怕是那传说中的万蛇销魂曲!
原来三神寨是在这地界。
宋子禾苦笑,着了这妖邪道可真是晦气,今日怕是不好脱身了。
风飘飘坐在树冠上,冷眼看着树下那人终于有了动静,更是起劲,一双玉手捏在骨笛之上舞得上下翻飞,把那扰人心神的邪曲奏得穿心入脑,挥之不绝。
万蛇销魂曲,顾名思义,既能驭蛇,也能控人心智。
凡是阵中之人,听得两刻便会头痛欲裂。若是内力深厚,还好调息相抗,但倘若是没有内功护体的普通人,挨不到被万蛇噬咬,便会神魂催崩,一命归西。
幸而宋子禾得了灵音心法真传,纵是此刻无法提气调息,也勉强能熬得住,只是想逃出阵去,这群蛇也是难关。
众人皆知,他行走江湖全靠一手天下无双的弹指功夫,飞花摘叶均可为器。也因此,他一向是空手对敌,并无佩剑傍身。
翻遍全身,也只有怀间一支翠玉洞箫。然而,没有内力催动来接续气息,若强奏那《流云止息》,怕还未退敌便已气断人亡。
此刻情急之下,明知没有真气贯指,定是使不出那冠绝江湖的弹穴指,但坐以待毙才不是他宋子禾的作风,无论如何也要搏上一把。
默念了两遍清心咒,压了压喉间上反的恶气,他俯身捞起一把粗砺的干土块,掂于掌中,蓄势待发。
他知自己体内药性未清,无力与蛇群苦战,只能取擒王之策。
听声辩位,转圜间,锋利的眼神已经钉上了隐于树冠的风飘飘。
拇指一推,将土块运上中指指尖,只待一击———
“呃,噗…”
右手抚上左胸,土块从掌间翻落下来,青色的衣裾委顿如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