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玉娆2

提起来宫里面的那位姐姐，玉娆就愣了一下。

她还是孩童时期姐姐就入宫了，那时候只听说姐姐特别得宠，没几年就做了娘娘又怀了身孕，父亲也因此备受皇帝赏识。只是很快，这荣耀镜花水月一般破碎，生下阿哥的姐姐被废为庶人，甄家被夺官流放到宁古塔。那是她第一次长途跋涉来到这里，看见枯黄的草浸满了白霜，看见一望无际的荒原和猎猎的旌旗。过了没几年，姐姐据说又得宠了，又生下了一个小阿哥，皇上也很快来了圣旨接甄家回京。

那时候她已经长大懂事了，坐在马车上看不断倒退的荒林，对那个只存在记忆里的繁华京城充满了憧憬和忐忑。

回京之后，她忽然从一个关外平民女子成为了甄家的千金，虽然父亲还没有官复原职，但是那有什么关系，她是郁嫔的小妹、皇阿哥的小姨，很多人登门提亲，甄府门前车水如龙。尽管也有人骂她是蛮荒之地出来的小户女子，仗着裙带关系风光一时，那也不要紧。

可是，先帝驾崩，姐姐犯了事被赐自尽，宫里派来一群黑着脸的太监看着他们收拾了点东西就要把他们重新送回宁古塔。就在那一刹那，她才明白，当姐姐成为皇妃的时候，甄家不过是系在姐姐身上一根绳子拴着的蚂蚱，姐姐好的时候未必多好，姐姐若是不好了，甄家也就败落了，她也就完了。

重新回宁古塔的路并不好走。

她承袭母亲和姐姐的相貌在一群犯人中间最显眼，别说押送的官吏，连队伍里面那些不正经的落魄公子哥也敢打她的主意，甄父甄母又上了年纪护不住她，但是她胆子大下得去手，怀里揣着一把开了刃的匕首差点抹了人的脖子，才算平平安安的到了宁古塔。

只是现在母亲说自己不能像自己的姐姐那样去给人做妾，玉娆不禁有些可悲的想，难道还有什么更好的出路吗？

嫁给那些当兵的大老粗，大字不识一个，还是嫁给那些一样被流放过来的人家，继续过这样食不果腹的日子，不知道会被冻死在哪个冬天的夜晚，连自己的父母都无法眷顾。男男

甄夫人抓着她的手落泪道。

女甄夫人：当初送你姐姐去，就是我犯的最大一个错误，我今日又怎么会让你去过那样的日子。为人妾室，便是命如飘萍，玉娆……

甄远道沉默的看着少女如花容颜在这陋室之中如同明珠一般璀璨生辉，最后还是叹气道。

男甄远道：孩子，总会有办法的。

玉娆挑了挑眉。

女玉娆：父亲说的什么办法，指望您的那位“义女”禧贵人接我们回去吗？就算是她有那么大本事，她又会管我们母女的死活吗？

甄远道被她指责，眉间萦满愁郁之色，忍不住咳嗽了两声，最后还是道。

男甄远道：我知道你是孝顺，你容我再想想吧。

玉娆垂着头望着屋里头凹凸不平的地面道。

女玉娆：我不信命。您说命如飘萍，我偏要把命握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甄夫人悠悠叹了口气，看着小女儿跪在地上的样子一下子就想到了当年甄嬛入宫之前的样子，也是这样倔强、单纯，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勇气，却又固执的不肯有丝毫改变，仿佛天生就觉得自己会拥有世界的掌控权。

只是三日后的早晨，甄父才沉着语气答应了这件事情，并让甄夫人亲自告知五娘需要那千总找个媒人过来提亲，摆出排场来才肯。

那千总姓龚，原是太原人氏，一眼就在五娘家里相中了玉娆，又听五娘夸她聪明能干孝顺非常，便是多花些心思也是肯的，当时就委托了五娘提亲，封了五十两银子做彩礼，另择了一个黄道吉日，派了一顶小轿前后四人接了玉娆过府。

玉娆全无衣裳首饰，还是现用彩礼银子在五娘那里买的，统共不过一条胭脂红裙子并两根铜镀金簪子而已。

这样急匆匆的，和她梦想中的婚礼截然不同，当她真正坐在陌生的床榻上的时候，才觉得隐隐约约有些后悔。

龚千总从前见玉娆，也是玉娆未施脂粉又刻意遮掩，如今见她粉黛敷面眉目如画，顿时惊为天人，恨不能放在掌中疼爱，连说话声都放轻了三分唯恐惊了美人。

玉娆见他年纪三十余岁，并不算很老，长得虽不算英俊但也周正，心里的忐忑才去了三分，逞起勇气来莞尔笑道。

女玉娆：老爷可是嫌弃玉娆相貌丑陋？

龚千总连声道。

男龚千总：小娘子生的仙女一般，哪里丑陋呢，你放心，我必然对你好的。

真说喜爱、满意，玉娆也没有，龚千总纵不算粗陋，比起她所喜爱的翩翩公子、飒爽少年相差实在甚远。只是第二天起来人人都称呼她做“甄姨娘”，院子里头十来个下人也都由她指派，龚千总又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做花销嚼用，温言软语不曾薄待，玉娆便也觉得算是合心了。

她便另外选了一处还算妥当的房舍买下来给甄家二老住，又日常供应米面，龚千总虽然知道但也不置一词，常常与旁人道。

男龚千总：若不是她家穷困，这样的美娘子如何能轮到我身上。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这是应当的，应当的。

玉娆自觉终身有靠，便和他一心一意过起日子来，不过一年便怀孕生下了个儿子。彼时宁古塔风雪漫天，甄夫人和五娘守在她炕沿边上，她怀抱着孩子喜极而泣，仿佛怀中幼小的生命是她命运的支撑。

只是很快，龚千总家中夫人听闻他纳了一位相貌无双的美妾，日日疼宠有加，又生下了个庶子，不免在父母长辈跟前抱怨玉娆乃是罪臣之女，如何教养子孙，又说她身世卑贱不堪伺候丈夫。家中婆婆深以为然，当即派出了一队人带着奶娘婆子千里迢迢到了宁古塔将玉娆的孩子夺走带回了太原，又带了两个家里面清白的通房丫鬟过来伺候龚千总。

便是再美貌知趣，玉娆一则刚出了月子，二则也是生育过的旧人，哪里比得上新鲜如花朵的小丫鬟，也不过几天两个丫鬟就被龚千总开了脸收房做了妾室。

这两个丫鬟知机，都叫称玉娆“姐姐”，背地里却几番在龚千总面前挑唆，玉娆一面思念孩子，一面又支撑身子争夺宠爱，才勉强把两个丫鬟压了下去。

只是又过了没多少日子，她又怀孕生了个姑娘，也是刚落地就叫人抱走了，之后甄家二老也相继去世，待到龚千总受了提拔回太原时，两个孩子都会跑会跳却不认得她了。

幸好她还依旧是美丽的，聪慧的，在这后院里没有人比得上她，才算是在太原站住了脚，只是孤身一人，亦觉得人世飘零，偶尔梦见年少时在家里和姐姐一处写字，腻烦了的时候姐姐会在院子跳惊鸿舞，唤她“玉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