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玉娆1

宁古塔的风霜冷硬，刀锋一样往人的脸上扎，连石头都被磨得冰凉。

玉娆整个人裹在灰蓝色粗布棉袄里露出一张瓜子脸，只是她没有梳洗打扮显得落拓不堪，这样在这个地方才安全。

都是被发配来的，或者是充军过来的军官偶尔会到镇子上，谁好谁坏没个判断，玉娆这样的姑娘在这里实在不好过，只是再不好过还是要过的，家里面已经没有米了，还剩两个土豆可以加野菜熬点汤喝，只是冬天里也没有什么野菜。她做了点针线活，揣在怀里预备卖到镇上买胭脂水粉的五娘家，军官家的小姐都爱去五娘那里买东西。

今日五娘家里像是有人，玉娆不好进去打扰她做生意，就站在街口背人的地方等了一会，过了半天才见到五娘送两个小姐出来。

那两个小姐穿着裙子围着斗篷，布料虽然一般，但在这个地方已经是富贵人家了。她们长得也就是寻常，不抵玉娆的十分之一，被人恭敬的请上了小轿走了。

玉娆这才上前和五娘打招呼。

她嘴甜，手又巧，五娘喜欢她些，牵着她的手往里走，亲切道

女五娘：好妹子，你咋不进来呢，外头那么冷，冻坏了可就不好了。

五娘店里只有一个柜台摆在正门口，绕过门帘子往里就是一铺炕摆着柜子炕桌，五娘叫她进去靠炉子坐下，玉娆就紧着摇头。

女玉娆：我走了远路过来的，身上都是灰，别弄脏了姐姐的被子。”

五娘也不多客气，倒了一碗热水加了一小勺蜂蜜给她，玉娆就站在炉子边喝了，喝下去之后才觉得身上有了热乎气。她把碗放下，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沓子绣品出来，能镶袖子也能做帕子，绣样也精致，只是丝线不够鲜亮但也算不错的了。

五娘看完了之后道。

女五娘：你上次送来的，卖的可好了，这次我给你五文钱一块，你看行不？”

这哪有讨价还价的机会，玉娆忙不迭的谢过了，五娘便把东西往炕里一放从枕头里下数出来五十文钱交给玉娆，等玉娆小心揣进怀里然后皱眉道。

女五娘：只是你还年轻着呢，家里又没烛火，这样点灯熬油的，没几年眼睛就完了。”

玉娆咬着唇道。

女玉娆：姐姐心疼我，我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家里头爹娘上了年纪，没有一口吃的。”

五娘起身掀起帘子瞧了眼屋子外头没人，然后回身对玉娆道。

女五娘：姐姐仗着年纪大，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地方穷乡僻壤，谁往上数三辈不是金贵人，可到了这地方，只要能活着就行了。你瞧我如今一口关外话，可原本我小时候也吃过燕窝鱼肚，但家抄了，能活着走到这的都不多，我仗着生的不错给你李大哥做了续弦，才有如今着这温饱日子过。你呢，还不趁着现在打算起来，以后可怎么办呢？”

玉娆抬头看她一眼，猜不透她到底什么意思，就重新低下头道。

女玉娆：姐姐替我打算，我明白，可是总要听爹娘的意思。

五娘笑了笑，对玉娆道。

女五娘：行了，小丫头片子，鬼精鬼精的。今儿我给你交个底儿，你李大哥的上峰刚调到这，就是新来的千总，身边没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他家里老婆要伺候公婆过不来，就叫他在这边讨一个小老婆。上次来我家喝酒时见着你一次，人家有这个意思，叫我问问你。

玉娆涨红了脸，便是一贯爽利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可一想到小老婆三个字就觉得心里凉的发苦。

五娘叹了口气，坐在她面前的炕上扯着玉娆的手。她尚且风韵犹存的脸被簇拥在一圈白兔毛之间显得温暖柔软，认真道。

女五娘：就像我说的，谁不是千金小姐呢，可人强不过命去啊。你那个爹，酸腐惯了的，也不想想如今是个世道，你家又没有个富贵亲戚能提拔一二，只怕这辈子都回不去了。谁不想做原配正妻，可那帮子大头兵，你肯嫁给他们吗？那才是埋没了你的人才！

她悠悠道 。

女五娘：好妹子，他老婆不在这，你过去就能当这里的家，和正头老婆有什么两样，生下个孩子也能终身有靠。若是他调回关里，你也能跟着回去了。再说了，你嫁给他，他还能叫你的爹娘饿死？总比你自己熬瞎了来得强！

玉娆痴痴道。

女玉娆：姐姐，我回去和我爹娘说说。

五娘端详着她的神色，道。

女五娘：你好好想想吧，妹子。三天，你就是决定了，就来知会我一声，成不成的，也不耽误你我的情分。

玉娆魂不守舍被她送出了门，掉头就往家里走，走到一半才想起来忘记用钱换粮食了，只是看天色不早想着明日再去，又低着头往家里头走。

甄家从京城来的时候一穷二白，便是有点随身盘缠也都是为了买通押送的将士少受点罪给花光了，待到这里的时候只买下了镇边的一个泥土房，墙里面和这稻草还算暖和些。甄夫人靠在窗户边借着亮做活，甄远道也就着一处抄书，能卖一点算一点，见到玉娆回来便笑道：“你娘给你留了口吃的在锅里，你去瞧瞧。”

玉娆把怀里的钱拿出来交给甄夫人，掉头去打开锅盖看见里头一个陶碗搁着半碗土豆汤，看着眼睛就是一酸。

她没喝，把锅盖重新放下走到炕边坐下，低声道。

女玉娆：今日我去五娘那卖针线，五娘给我说了门亲事，让我回家问问爹娘。

甄远道放下笔看她一眼，甄夫人却笑道。

女甄夫人：我正愁这个，咱家也不认识什么人家。五娘给你说了什么亲事，快给娘说说。

玉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女玉娆：是新来的千总，没带家室过来，相中了我想要纳我为妾。

女甄夫人：不行！

甄夫人停下手里的活计猛然开口道。

女甄夫人：你是甄家的女儿，便是吃苦，怎么能去做妾！你姐姐入宫没法子，可你还有得选，玉娆，我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