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

等待的日子比洛星河预想的长。

父亲回了那四个字之后，再也没有消息。邮箱里也安安静静的，张维明那边没有新的动作，林正远那边也没有新的进展。项目卡在原地，像一条被闸门拦住的小河，水流还在，但过不去。

他每天早上照常到图书馆。照常坐在那张长桌旁边。照常打开电脑。但能做的事情越来越少。框架搭完了，文档整理好了，数据源等审核，代码写完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需要数据跑起来才能继续调试。他把已有的代码翻来覆去地看，优化了几处冗余的逻辑，重构了两个模块的接口。做完这些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屏幕上的光标在代码末尾闪了两下。他盯着那个光标。没有动。

许清梦坐在对面。速写本摊开着。铅笔握在手里。但她画的时间越来越短。更多的时候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两个人在长桌对面各自沉默。谁也不说话。但谁也没走。

周二下午。她画完一幅画。把速写本转过来。画的是图书馆的窗户。窗外有梧桐。梧桐外面是灰蓝色的天。构图很简单。但她画了很久。线条很细。层层叠叠的。像是要把窗框上的每一道漆痕都画出来。他看了几秒。

“你今天画得很慢。”

“嗯。”

“为什么？”

她收回速写本。看着那幅画。想了一会儿。

“因为这扇窗每天都在这里。但我今天才发现它有一道裂缝。”

他看了一眼窗户。右下角的窗框上，确实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边框延伸到玻璃边缘。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他天天坐在这里，从来没看到过。她看到了。

“你观察得很细。”

“画画的人都会看。看久了就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她合上速写本。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他继续敲代码。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几次。

周三。他收到一封邮件。

不是张维明的。不是林正远的。也不是他父亲的。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邮箱。标题只有一个词：“提醒。”他点开。只有一行字。没有落款。

“张维明在查你转学的手续。”

他看着这封邮件。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了两遍。然后关掉邮件。靠在椅背上。转学的手续。当时是母亲帮他办的。父亲知道这件事，但一直没有表态。如果张维明查到了什么，比如他转学的过程中有没有不合规的操作，比如他有没有通过关系拿到插班名额，那就不只是项目被卡的问题了。

他把这件事跟许清梦说了。午饭的时候。面对面。她听完。放下筷子。

“你转学的时候，是谁办的？”

“我妈。”

“你爸知道？”

“知道。但他没管。”

“那就不怕。如果手续有问题，你妈不会签。你妈签了，就说明没问题。”

他看着她。她正看着他。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

“张维明查这个，说明他找不到别的了。他在打最后一张牌。”

他没接话。继续吃饭。她也继续吃。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两个人中间那块小小的空间很安静。

周四。他收到林正远的消息。很短。

“明天来一趟。带你见个人。”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给许清梦发了消息。她回得很快。“我陪你去。”

周五。两个人又坐上了去B市的高铁。九月的田野是金黄色的。稻子熟了。田埂上的树一行一行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速写本摊开着。但没有画。只是看着窗外。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他偏头看了一眼。她写的是日期和地点。像在做记录。

到了B市。林正远派人来接。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林正远在楼下等他们。看到他旁边的许清梦。林正远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三个人上了楼。进了一间会议室。里面已经有人在等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衬衫。戴着眼镜。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

林正远介绍：“这是项目审核委员会的陈老师。负责复核张维明提交的审核意见。”

洛星河点了一下头。许清梦站在旁边。没说话。坐下来之后。陈老师打开一份文件。是张维明提交的审核报告。陈老师翻了几页。然后看着洛星河。

“这份报告里面的问题，我都看过了。版权问题不成立。数据源的协议本身是合规的。张维明说的那几条，我都查过了。没有一条站得住。”

洛星河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陈老师合上文件。看着林正远。

“我可以签字驳回。但需要时间走流程。张维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他可能会找别的理由。”

林正远点了下头。看着洛星河。

“你爸那边。你联系了吗？”

“联系了。他说等着。”

林正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

“他确实在等。”

洛星河看着他。林正远没有解释。陈老师站起来。收好文件。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林正远坐在桌子一端。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

“星河。你爸和张维明不一样。张维明想卡你。你爸不想。但他想让你自己来找他。不是求他。是告诉他你的想法。”

洛星河没说话。许清梦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林正远继续说：“你上次见他。他说不管做什么都是在洛家的名下。这句话。他是在告诉你。他认你。不管你做什么。他都认。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洛星河看着林正远。林正远的表情很平。但眼神很认真。

“你爸那个人。一辈子都在谈判桌上。他习惯了让别人先开口。但他对你。不是谈判。他不知道怎么用别的方式跟你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许清梦偏头看了洛星河一眼。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桌面上。没有动。她收回视线。看着林正远。

“林老师。我能说一句吗。”

林正远看着她。点了下头。

“洛星河的项目。他自己做的。从数据到代码到框架。都是他自己写的。挂洛氏的名。但东西是他的。张维明卡他。是因为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怕。”

林正远看着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很淡。

“你说得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B市的天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星河。你回去吧。陈老师会签字。项目继续。”

洛星河站起来。许清梦也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林正远叫住了他。他停下。回过头。林正远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

“你爸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洛星河等着。

“他说。他看过你的项目书了。写得不错。”

洛星河站在门口。没有动。林正远没有转身。也没有再说什么。过了两秒。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许清梦跟在后面。两个人走进电梯。门关上。电梯往下走。她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

“你爸看过你的项目书。”

“嗯。”

“他早就看了。在张维明卡你之前就看了。”

“嗯。”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两个人走出去。外面没有下雨。但天还是阴的。她走在他旁边。忽然说。

“你爸这个人。比张维明难对付。但他也是你爸。”

他没说话。两个人走到路边等车。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灰色的天光里很安静。她收回视线。车来了。两个人上车。她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他坐在旁边。看着同一片灰色的天。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车往高铁站开。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