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他们每天都在图书馆二楼那张靠窗的长桌上画画。
她画。他坐对面。她画她的,他敲他的代码。偶尔交流几句。她换笔的时候他会抬头看一眼。他敲完一段代码停下来的时候,她会偏头看他一眼。两个人都没说什么。但那张长桌渐渐成了他们的固定位置。旁边几张桌子的学生换了好几拨,只有他们每天都在。
她的速写本已经画了大半本。前面几页是风景。荷塘、竹林、湖边的柳树。后面几页开始出现人像。大部分是他的手。放在键盘上的手、翻书的手、拿着三明治的手、握着水瓶的手。每一幅角度不同,光影不同。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有一幅画的是他右手食指侧面那个茧。画得特别细。茧的轮廓、皮肤的纹理、指甲边缘的弧度,都画出来了。他看了很久。她坐在对面。看着他看画。没说话。
“这个茧,你也画了。”
“看到了就画了。”
他把速写本合上。推回去。她接过来。翻开新的一页。拿起铅笔。继续画。
这天下午,她画完一幅,把速写本转过来。画面是他的侧脸。低着头看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鼻梁和颧骨上,一半明一半暗。她连他耳后那缕翘起来的头发都画了。
他看了几秒。“这个也画。”
“画得不好?”
“像。”
她笑了一下。收回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铅笔抵在纸面上。但没有立刻落笔。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开始画。
这次她画了很久。中间换了两支笔。先是2B。然后4B。铅笔在纸面上来回走。偶尔停下来。用橡皮擦一下。再画。他坐在对面。没有敲代码。靠在椅背上。偶尔看她一眼。偶尔看一眼窗外。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
她的铅笔落在纸面上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以前她画速写的时候手腕很活,线条轻快利落,几分钟就能勾出一双手的轮廓。但今天她的笔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反复斟酌。中间她停了好几次,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有一次她偏头看了他很久,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唇。他感觉到了。抬起眼。她的目光和他对上了。不到一秒。她低下头。继续画。
他靠在椅背上。没有动。他注意到她今天画的时候嘴唇抿得比平时紧。眼睑低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下来。她用橡皮擦一下。擦得很轻。像是不想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她停下来。把铅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揉了揉指节。他看着她的动作。等她像往常一样把速写本转过来。但她没有。
她拿起橡皮。把刚才画的那一页擦掉了。
他愣了一下。她擦得很慢。从画面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把铅笔的痕迹擦成模糊的灰色。然后继续擦。把灰色也擦掉。露出空白的纸面。她的手腕动作很轻,但橡皮擦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走一点线条。先是脸的轮廓。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梁。最后是嘴唇。整幅画在她手下一点一点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为什么擦掉?”
她没抬头。继续擦。擦到最后一块痕迹消失。然后把橡皮放在旁边。合上速写本。动作很轻。但她的手指在速写本的封面上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真的合上了。
“没画好。”
“我还没看。”
“不用看了。”
她把速写本放进帆布袋里。拉上拉链。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但他看到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肩带上轻轻抠了一下。很短。然后松开。
他没再问。合上电脑。收拾东西。两个人走出图书馆。七月的傍晚依然很热。但今天有风。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她走在他旁边。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
“明天见。”
“嗯。”
她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下。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今天她走得比平时快。两步就拐进了小路。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发的“明天两点”。他打了一行字。删了。重新打。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明天?”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她回了三个字。
“明天见。”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他想起她今天擦掉的那幅画。她画了什么?为什么擦掉?他没见过她擦掉任何一幅画。风景、手、侧脸。每一幅她都转过来给他看。唯独今天。她画了一个小时。然后擦了。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画画时的样子。铅笔悬在纸面上方。迟迟不落。她偏头看他的时候目光从他眉眼移到鼻梁又移到嘴唇。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她在看的时候比平时久。比平时深。
他睁开眼。坐直。拿起手机。翻到昨天偷拍的那张照片。是她在窗边画画的时候。阳光落在她右肩上。铅笔停在纸面上。微微低头。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去洗漱。上床。躺下。
第二天下午。他两点到图书馆。她已经在了。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速写本摊开。铅笔握在手里。看到他走过来。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头。继续画。
他坐到对面。打开电脑。敲了两行代码。偏头看她。她正低头画着。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他收回视线。继续敲代码。过了一会儿。他停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速写本转过来。他也没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她画她的。他敲他的。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着面。阳光落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一个下午。谁都没有提昨天擦掉的那幅画。
三点多的时候。她换了一支铅笔。他抬头看了一眼。是6B。她很少用这么软的笔。她握着笔。在纸面上轻轻扫了几下。像是处理某一块阴影。她的手很稳。铅笔在纸上走出很细的排线。一层一层叠上去。他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敲代码。
四点多的时候。她停下来。把铅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他抬起头。等她像往常一样把速写本转过来。她没有。她只是把速写本合上。放进帆布袋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合上电脑。收拾东西。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傍晚的风比昨天凉了一些。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着面。一面深一面浅。她走在他旁边。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夕阳照得很柔和。嘴唇微微抿着。视线落在前面的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到岔路口。她停下。转过身。看着他。
“洛星河。”
“嗯。”
“昨天那幅画。”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在夕阳里很亮。
“我下次画好了再给你看。”
他点了下头。
她笑了一下。很淡。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两下。拐进小路。不见了。他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梧桐叶哗哗地响。他站了几秒。转身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他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到她的对话框。今天他们没有发消息。他打了一行字。“今天画了什么?”打了几个字。停住。删了。重新打。“明天还画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她在岔路口说的那句话。我下次画好了再给你看。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不一样。他看了两秒。把那个眼神记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去洗漱。上床。躺下。手机没有再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