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子落进眼睛里

四月的最后一周，初赛作品提交截止

许清梦提前三天把所有的材料打包好了。文档、代码、演示视频、数据说明，分门别类地放在文件夹里，命名清晰，连压缩包的层级都检查了三遍。殷歆芽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你这也太变态了，连压缩包都要检查三遍。”许清梦回：“你要是也检查三遍，我就不用检查了。”殷歆芽发了一个闭嘴的表情。

洛星河负责的是代码部分的最终调试。他花了两天把所有的接口都跑了一遍，把可能出问题的边界情况都处理掉了。最后运行的那一刻，控制台输出了一行绿色的“All tests passed”。他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

提交那天是周五。许清梦在群里说：“我统一提交，你们确认一下自己的部分。”

洛星河回：“没问题。”

殷歆芽回：“我也没问题。文档我都看了三遍。”

许清梦发了一个“好”。然后补了一句：“今天下午三点，研讨室，最后一次碰头。没问题就提交。”

下午三点，研讨室。

三个人到齐了。殷歆芽难得没有迟到，许清梦提前十分钟就到了，洛星河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的文件打开了。桌上摊着三台电脑，屏幕上都亮着不同的内容。

许清梦做最后的确认。她一项一项地过，从文档到代码到视频，每一个都点开看了一遍。殷歆芽在旁边啃指甲，洛星河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检查。

“视频这里，”许清梦忽然停下来，“第三分十二秒，有一个地方字幕和语音对不上。”

殷歆芽凑过去看了一眼：“哪里？”

“这里。你说的是‘数据降维’，字幕显示的是‘数据降噪’。”

殷歆芽拍了一下额头：“我改。我现在就改。”

她手忙脚乱地打开视频编辑软件。许清梦靠在椅背上，等她把视频重新导出。洛星河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殷歆芽改了十分钟，导出了新版本。许清梦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然后回到主文件夹，把所有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最后鼠标停在提交按钮上。

“我点了。”

“点吧。”殷歆芽说。

洛星河点了一下头。

许清梦按下鼠标。页面上弹出一个确认框，她点了“确定”。然后页面跳转，显示一行绿字：“提交成功。”

殷歆芽长出了一口气，趴在桌上：“终于结束了。”

许清梦合上电脑。洛星河也合上电脑。三个人坐在研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殷歆芽忽然坐起来，掏出手机：“走，吃饭。我请客。庆祝初赛提交。”

许清梦看了洛星河一眼。他没什么意见，站起来收拾东西。

三个人走出图书馆。四月底的傍晚，天还亮着，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殷歆芽走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歌。许清梦走在中间，洛星河走在最后。

殷歆芽带他们去了一家校门口的烤肉店。三个人坐了一张小桌，殷歆芽负责点菜，点了满满一桌。肉上来的时候，殷歆芽夹了第一片，放在烤盘上，滋滋地响。

“对了，”殷歆芽一边翻肉一边说，“你们知道吗，初赛结果大概两周后出。如果进了决赛，要去B市现场答辩。”

许清梦夹了一片烤好的肉，沾了沾酱：“B市？”

“嗯。决赛在B大举行。”

洛星河夹肉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然后他继续夹。

许清梦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殷歆芽继续吃，没有注意到。她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B市挺好的，我还没去过。要是进了决赛，就当去旅游了。”

许清梦说：“先进了再说。”

殷歆芽：“你这么说就是有把握。”

许清梦没理她。继续吃。洛星河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烤肉，翻面，夹出来。偶尔喝一口水。

吃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个人走出烤肉店。殷歆芽说要去便利店买东西，先走了。许清梦和洛星河站在店门口。

四月的晚风不凉，带着槐花的甜味。梧桐树上的新叶长得很密，在路灯下投出厚厚的影子。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说话。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你听到B市的时候，反应不太对。”

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他，目光很平。

“我反应不对？”

“你夹肉的手停了。”

他没接话。她看了他两秒，收回视线。

“B大是你以前学校。”

“嗯。”

“你不想回去？”

他沉默了几步。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他想了想。不是不想回去。是不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B大本身没什么，他不喜欢的是B大那段日子。格斗队、训练场、父亲安排的一切。但那些和比赛无关。和她也无关。

“没有不想。”他说，“就是没想过会回去。”

她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她停下。

“明天见。”

“嗯。”

她转身走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

“洛星河。”

“嗯。”

“不管决赛在哪，我都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和平时一样。但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安慰，不是保证。就是一种很笃定的陈述。像在说“这个算法的时间复杂度是O(nlogn)”一样确定。

他看着她。

“好。”

她笑了一下。很淡。然后转身走了。马尾在路灯下晃了两下，拐进小路，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地响。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不管决赛在哪，我都去。她为什么要说这句话？因为B市是他的旧影子。因为他在烤肉店里夹肉的手停了一下。因为她注意到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靠左第三个窗户，灯亮着。他看了一眼。然后上楼。

回到宿舍，赵槿燃不在。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我去江靳迟那边，今晚不回来。”他把纸条放到一边。坐在椅子上。

今晚他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写代码。他只是坐在那里。窗外的风还在吹。他想起很多事。B大的训练场，父亲的电话，转学那天辅导员找他的谈话。那些事都过去了，但今晚又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路灯亮着，梧桐树在风里轻轻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打开她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

发出去。过了两分钟，她回。

“谢什么？”

他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谢谢你说。”

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亮了。

她发了三个字。

“知道了。”

他看着那三个字。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去洗漱。上床。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殷歆芽在群里发了一张烤肉的照片，配文：“初赛结束，静候佳音。”后面跟了一个猫的表情。

洛星河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是烤盘上滋滋冒油的肉，背景里隐约能看到许清梦的侧脸。她在低头夹菜，头发垂在肩上。他看了两秒。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枕边。

他闭上眼。这次入睡很快。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