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影

周五早上，洛星河到教室的时候，破天荒地迟了

七点二十。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东西。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翻开。昨晚睡得不好，断断续续醒了好几次。最后一次看时间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再睁眼已经六点半了。

他翻了一页书。什么都没看进去。

中午，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目光扫了一圈，她坐在靠窗第二排，对面是殷歆芽。他移开视线，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两口，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江靳迟发来一条消息：“林正远的事，你想好了吗？”

他打了两个字：“没有。”

江靳迟秒回：“要不我帮你问问？我爸跟他挺熟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不用。我自己处理。”发出去。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拿起来，打开她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没事”。她回的“嗯”。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餐盘，收走。

下午没课。他回宿舍。赵槿燃不在。桌上的泡面桶还在，昨天的，已经凉透了。他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打开窗户。四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梧桐花的味道。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有人背着书包去上课，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梧桐树下经过。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户，坐在椅子上。

没有打开电脑。

他坐了很久。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窗外有风，梧桐叶沙沙地响。

大概四点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拿起来看。是许清梦。

“在宿舍？”

他回：“嗯。”

“你有空吗？殷歆芽说有个数据源要一起看一下。你来一趟图书馆？我在研讨室。”

他看了这条消息。打了“好”，发出去。站起来，拿上电脑，出门。

图书馆二楼研讨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只有她一个人。殷歆芽不在。

“她呢？”

“说肚子疼，回去了。”许清梦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她做的一个数据表，“就是这个。你看一下格式对不对。”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比平时近了一些。他看了屏幕两眼，指着其中一列：“这里缺了一组数据。”

“哪组？”

“第四组。对应的年份没有填。”

她凑近看了一眼。确实。她拿过键盘敲了几下，补上了。然后偏头看他。

“你今天不太对劲。”

他看着她。

“你早上迟到了。平时你从来不会迟到。”

“昨晚没睡好。”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很短。她看着他的侧脸，没有催。过了一会，他说：“想到一些以前的事。”

她点了下头。没有追问。把电脑转回去，继续改数据。他也打开自己的电脑，继续搭框架。

两个人各做各的。没有对话。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研讨室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桌面上。偶尔有翻页声。偶尔有她鼠标点击的声音。

七点多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椅背上。她还在写。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道很浅的影子。她专注的时候会微微抿唇，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收回视线。坐直。继续看屏幕。但没敲键盘。

过了一会儿，她也停下来。靠在椅背上。两个人并排坐着，都看着各自的屏幕，屏幕上都亮着东西，但两个人的目光都没落在上面。

安静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林正远，你认识。”

他偏头看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屏幕上。语气很平。不是问句。

他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了几秒。

“认识。”

“他以前是你爸的合伙人。”她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我在网上查到了一些旧新闻。”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研讨室的灯很亮，两个人的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知道了，然后说了。

“你不意外？”他问。

“意外什么？你有背景，还是比赛评审跟你有关系？”

他没接话。

“我意外的是，”她说，“你昨晚跟我说‘没事’。”

他愣了一瞬。

“你明明有事，为什么要说没事？”

他看着她。她问得很平，没什么语气。但她的眼睛很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亮。像第一次递课程表时那样。但和那时候不一样了。

他想了想。打了两行腹稿。第一行是“不想让你担心”，太矫情。第二行是“没必要说”，太冷。最后说出口的是：“习惯了。”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收回视线。把电脑合上。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吧。不早了。”

他也站起来。收拾东西。关灯，锁门。两个人走出图书馆。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路上没什么人。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他以为她要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但她没有。

她转过身，看着他。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洛星河。”

“嗯。”

“你以后有事，可以说。”

他看着她。

“我不是那种只会做题的人。”

她说完，转身走了。马尾晃了一下。拐进小路，看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风从他背后吹过来。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了。买了一瓶水。但他没有喝。拿着那瓶水，一路走回宿舍。进了门，把水放在桌上。赵槿燃回来了，在床上打游戏，看到他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瓶水。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

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不是那种只会做题的人。”

他靠到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然后他闭上眼。没有写代码。什么都没有做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