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

小组定下来之后，三个人每周碰两次，周三下午和周五晚上。地点固定在图书馆二楼研讨室。

洛星河每次都到得很早。不是刻意，只是习惯了。他六点四十出门，七点十分到教室，没课的时候就直接去图书馆。研讨室的门没开，他就在走廊里等，靠墙站着，翻几页专业书。

许清梦到的时候通常差五分钟。她手里总拿着一个保温杯，肩上挎着帆布包，看到他已经在了，点一下头，掏钥匙开门。

两个人进去，各坐各的位置，把电脑和资料摆好。等殷歆芽到的时候，差不多过了十分钟。殷歆芽每次进门第一句话都是“不好意思迟到了”，第二句话是“今天讲什么”。

许清梦就会翻开笔记本，把上一次的进度过一遍，然后分配今天的任务。条理清晰，一句废话没有。

洛星河发现她做事有一个习惯：用笔尖点桌面。点到哪里，哪里就是重点。她点的时候会微微皱眉，像在脑子里过一遍逻辑。他注意到这个动作了。但没多想。

研讨室很安静。三个人各写各的，偶尔交流几句。洛星河写代码的时候很专注，手指在键盘上不间断地敲，屏幕上一行行代码往下滚。许清梦在旁边做架构设计，画流程图。殷歆芽戴着耳机写测试用例，偶尔摘下来问一句“这个功能逻辑是什么”。

有一次，洛星河写完一个模块，准备测试。他打开接口文档，发现有一个参数的定义不太明确。他翻了两页，没找到说明。

“许清梦。”

她抬起头：“怎么了？”

“数据层这个参数，定义是什么？”

她把椅子挪过来，凑到他屏幕前。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想了想：“这个我之前标注过，在需求文档第三节。”她伸手去够自己的电脑，够不到，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发梢从他胳膊上扫过去。

很轻。他感觉到了。但没动。

她拿到电脑，翻到那一页，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这里，我写的是可变参数，默认值是零。”

“明白了。”

她把电脑收回去，椅子挪回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洛星河继续写代码。刚才发梢扫过的地方，他把袖子拉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

没什么特别的。他告诉自己。

周五晚上，殷歆芽迟到了二十分钟。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三杯奶茶。

“补偿大家的。”她把奶茶放在桌上，一杯推到许清梦面前，一杯推到洛星河面前。

洛星河看了一眼那杯奶茶：“谢谢。”

殷歆芽坐下来，翻开电脑，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不知道你喝什么。随便买的。三分糖，行吗？”

“行。”

殷歆芽点了下头，开始干活。

洛星河把那杯奶茶放到一边，继续写代码。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来喝了一口。三分糖。正好。

他看了一眼殷歆芽。她正戴着耳机写测试用例，没注意他。

这个三分糖，是许清梦告诉她的。因为许清梦自己喝三分糖，每次点单都是这个甜度。殷歆芽买奶茶的时候习惯性按许清梦的口味点了三杯。洛星河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只是巧合。

讨论结束的时候快十点了。三个人收拾东西出门。殷歆芽先走，她宿舍在反方向，挥了挥手就跑了。洛星河和许清梦走在后面，一前一后，隔了两步的距离。

图书馆门口的路灯亮着，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她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走到岔路口，她往左，他往右。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

“嗯。”

她走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马尾在路灯下晃了一下，拐进宿舍楼之间的小路，不见了。

他转身往宿舍走。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瓶水。走出来的时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他把盖子拧回去，继续走。

回到宿舍，赵槿燃正在打游戏。看到他进来，头也没回：“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小组讨论。”

“又是那个马尾女生？”

“嗯。”

赵槿燃的键盘声停了一下：“你觉得她怎么样？”

洛星河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电脑：“挺认真的。”

“就这？”

“就这。”

赵槿燃叹了口气，继续打游戏。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那个朋友，江靳迟，他是不是家里特别有钱？”

“怎么了？”

“他今天来找你，你不在。他在宿舍坐了一会儿，看到我桌上的键盘，说‘这键盘不行，换一个’。然后他就走了。刚才宿管阿姨送了个快递上来，拆开是个新键盘。”赵槿燃指了指桌上，“罗技的。一千多。”

洛星河看了一眼那个键盘：“他就是这样。”

“他这样是哪样？”

“钱多，没地方花。”

赵槿燃沉默了两秒：“行吧。替我谢谢他。”

“你自己跟他说。”

赵槿燃“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新键盘的灯亮着，彩色的，很花哨。他敲了两下，手感确实好。他又敲了两下，觉得这键盘比自己的旧键盘好用太多。他决定明天见到江靳迟的时候当面道个谢。

洛星河打开电脑，继续写代码。今天进度不错，编码模块完成了百分之六十。按照这个速度，下周可以进入测试阶段。

他敲了一会儿键盘，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代码。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面前有一块巨大的屏幕，上面全是代码。他一行一行地写，写得很快。代码在他手下变成各种形状，数据层、业务层、交互层。忽然屏幕上出现了一颗星星。小小的，五角，歪歪扭扭的。他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闹钟响了。

他睁开眼。天花板。赵槿燃的呼噜声。窗外天还没亮。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下床。洗漱，穿衣服，收拾书包。出门。六点四十。

走到教学楼，上楼，进教室。七点零五分。她还没来。

他走到最后一排，坐下。翻开课本。等。

七点十分。教室门被推开。她走进来。

马尾，白T恤，背着书包。看到他，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拿出保温杯和笔记本。

他低头看书。她开始写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

一切如常。和之前每一个早上一样。

但那天早上，他翻页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很短。半秒都不到。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顿。

然后他继续翻页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