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局

夏日的风裹挟着城市的热浪，从钢筋水泥的缝隙间穿过，掀起程暮烟蓝色的长发。

他站在天台的边缘，脚下是灯火初上的城市，车流如细碎的金线在暮色中流动。

远处的云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像烧熔的金属，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灼烧过。

他嘴里含着一根蓝莓味的棒棒糖，舌尖抵着糖球，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扩散，却压不住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

——半个月了，该回家了。

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响，程暮没回头，只是懒洋洋地眯起眼，任由晚风拂过他的睫毛。

“又站这么高，不怕摔下去？”

陆沉的声音低沉，带着点无可奈何，程暮侧眸瞥了他一眼，男人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板正的警服，而是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灼伤疤痕——那是三天前西南火场留下的。

“摔下去也有人接。”程暮笑了一声，糖棍在齿间轻轻一咬，发出细微的“咔”声。

陆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而立，他没问程暮来西南之前去了哪儿，也没问为什么整座城市的电子设备在一天前集体闪屏了三秒。

他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逐渐暗沉的天际线，呼吸平稳得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程暮舔了舔嘴角的糖渍，忽然开口：“陆队，你知道这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吗？”

陆沉侧头看他，眉头微蹙：“物理法则？万有引力？”

程暮嗤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一缕金色的丝线凭空浮现，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像是被夕阳点燃的星河。

“是因果。”他轻声说，指尖勾着那缕金线轻轻一拽，线的那端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微微震颤。

“命运长河里的每一滴水，都是无数条因果线的交汇。而幽冥法则……是其中最危险的一条。”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缕金线上，神色晦暗不明 。

“所以，你这些年在收集它？”

程暮“嗯”了一声，糖球在嘴里滚了一圈，他指尖的金线忽然分裂成千万条细丝，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繁复的网，每一根丝线都闪烁着不同的微光——有的明亮如朝阳，有的黯淡如将熄的炭火。

“幽冥法则的权柄是生与死，是新生与轮回，是对于灵魂的超度与泯灭。”程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如果它落到幽冥序列的手里，这个世界崩坏的速度会加快，到时候……就该玩完了。”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是你？”

程暮笑了，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因为我家殿下嫌麻烦，所以扔给我了。”

“殿下？”陆沉皱眉，“……是谁？”

程暮没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打了个响指，金色的因果线瞬间收束，在他掌心凝成一枚铜钱的虚影，正面刻着“因”，反面刻着“果”，边缘环绕着星辰轨迹。

“一个坏心眼但是很好的家伙。”程暮懒洋洋地说，指尖一弹，铜钱虚影消散在空气中，“整天板着脸批命簿，还总嫌我疯起来没边。”

陆沉盯着他的侧脸，忽然发现程暮说这句话时，眉梢的戾气淡了不少，连那颗红痣都显得没那么妖冶了。

“很重要的人？”陆沉问。

程暮没回答，只是仰头看向逐渐暗沉的天空，暮色在他眸底沉淀成一片深蓝。

“陆队。”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这个世界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陆沉一愣：“……什么意思？”

程暮笑了笑，没解释，只是把糖棍从嘴里抽出来，随手弹向远处的夜空。

“算了，当我没问。”

夜风骤起，吹散了他未尽的话语，陆沉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种错觉——此刻的程暮，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半浸在人间灯火里，一半沉在无人知晓的暗涌中。

“程暮。”陆沉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程暮挑眉：“干嘛？讨债啊？我们之间可是两清的~”

陆沉没松手，掌心贴着他腕间冰凉的银镯——归砚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月桂纹路下隐约流动着暗色的血丝。

“下次。”陆沉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别一个人扛。”

程暮怔了怔，随即笑得肩膀直抖：“陆队，你这台词也太老套了吧？”

陆沉没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程暮的笑声渐渐淡去，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缕金色的因果线缠绕而上，在两人之间凝成一道细小的星河。

“行啊。”他懒洋洋地说，“下次拆幽冥老巢，带你一个。”

陆沉看着那道转瞬即逝的流光，忽然觉得——

这个夏天，似乎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他没再说话。

陆沉只是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包装纸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粉，塑料糖纸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

程暮怔了怔，目光落在那根糖上。

“给。”陆沉递过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交接案件资料，“别总吃蓝莓的，齁甜。”

程暮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低笑出声，他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陆沉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带着点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和三天前火场里拽着他手腕时的温度一模一样。

“陆队，”程暮慢条斯理地撕开糖纸，粉色的糖果在夕阳下泛着晶莹的光，“你这算贿赂执法人员吗？”

陆沉瞥了他一眼：“算封口费。”

“哦？”程暮挑眉，糖球抵在齿间轻轻一咬，甜腻的草莓香立刻在口腔里漫开，“封什么口？”

“下次再睡绿化带，”陆沉转头看向远处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声音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警告，“记得提前通知。”

程暮大笑起来，笑声清朗，被夏夜的风卷着散进暮色里，他笑得肩膀直抖，烟蓝色的长发扫过陆沉的肩膀，发尾沾了点夕阳的余晖，像是镀了层金边。

“行啊，”程暮好不容易止住笑，糖棍在唇间轻轻一转，“那陆队可得随叫随到。”

陆沉没应声，但程暮看见他唇角极轻地扬了扬，那道总是紧抿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轻轻晃动，生锈的铰链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夏夜的风依旧燥热，裹挟着远处大排档的烟火气、汽车鸣笛的喧嚣、还有不知哪家阳台上飘来的洗衣粉清香——这些人间最普通的味道，此刻却让程暮莫名安心。

他低头看了看腕间的归砚，银镯上的月桂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水天之境的星空应该更亮，后山的瀑布也该到了水量最大的季节，殿下说不定正靠在月桂树下批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命簿......

但这一刻，程暮忽然觉得——

回家，好像也没那么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