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死的鱼

残阳如血，将整片雪峰染成赤金色。

程暮半倚在一块被风蚀得斑驳的火山岩上，指尖微微发颤，连握刀的力气都快没了。

归砚斜插在雪地里，刀身黯淡，银蓝色的纹路几乎熄灭，只剩零星几点微光，像是垂死的萤火。

他低低喘了口气，胸腔里翻涌的血腥气让他忍不住咳了一声，喉间溢出一丝铁锈味。

“啧……真狼狈。”

世王戒指在他指间微微发烫，传来一声嗤笑：“逞强的滋味如何？”

程暮懒得理他，只是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掌心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那是强行撕扯血阵时被幽冥法则反噬的痕迹。

伤口边缘泛着不祥的黑气，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血肉。

“要不是幽冥法则不能落到那群疯子手里……”他低声喃喃，嗓音沙哑得不像话，“谁他妈乐意管这破地方？”

山风呼啸，卷起他烟蓝色的长发，发尾沾了血，凝成暗红的冰晶，他缓了半晌，才颤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裂了道缝，但还能用。

「王总酒店」

言简意赅，连标点符号都懒得打。

发完消息，他仰头闭了闭眼，任由冰冷的雪粒砸在脸上，融化成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太累了，累到连指尖都不想动一下。

可他还不能停。

——幽冥法则还没收完。

程暮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站起身，归砚插在雪地里，成了他唯一的支撑，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去，但他咬着牙，硬是站稳了。

“逞强。”世王冷嗤。

程暮没搭理他，只是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银蓝色的阵纹缓缓凝聚，像星河坠入深海，瑰丽而危险。

“——收。”

他低喝一声，阵纹倏然落下，融进山体。

刹那间，整座富士山震颤起来，地底传来沉闷的呜咽声，像是某种庞然大物被硬生生撕裂。

暗红色的幽冥法则如毒蛇般从裂缝中钻出，挣扎着、扭曲着，却最终被那抹银蓝的阵纹死死缠住，一点点剥离、压缩——

最后，化作一缕精纯的黑气，被程暮收进随身携带的蓝色玻璃小鱼里。

小鱼内部黑气翻涌，像被困住的活物。

程暮盯着它看了两秒，苍白的唇扯出一抹笑。

“30%了……”

他低声呢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不在场的人说。

“殿下，等我。”

套房内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窗外透进些许月光，将室内镀上一层冷银色。

程暮反手甩上房门，结界无声铺开，将外界的一切嘈杂隔绝在外。

他连灯都懒得开，直接踢掉鞋子，赤着脚踩过柔软的地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力竭带来的眩晕感仍未消退。

浴室里，浴缸的水早已放满，热气氤氲，水面浮着一层淡淡的蓝色荧光，像是星河碎在了水里。

那是他特制的疗伤药，混合了水天之境的月桂露和几味仙草，能舒缓筋骨，愈合暗伤。

他站在浴缸边，低头盯着水面看了两秒，忽然扯了扯嘴角，自嘲般低语： “妈的……累成狗。”

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尾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下一秒，他身形一晃，烟蓝色的长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虚影，整个人瞬间化作一尾小鱼，“扑通”一声摔进水里。

水花四溅，泡沫翻涌。

小鱼蔫蔫地沉到缸底，烟蓝色的鳞片光泽黯淡，像是蒙了一层灰，尾鳍无力地垂着，只有偶尔轻轻摆动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伤口其实不算严重——谢祁的金光已经替他修复了大半，腐蚀的痕迹褪去，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疤痕，像是被月光抚过的水面，很快就会彻底消失。

真正难熬的是力竭后的虚脱感。

仙力几乎耗尽，经脉里空荡荡的，像是被抽干的河床，连最简单的术法都使不出来。

他闭着眼，任由温水包裹身体，疗伤药的药力顺着鳞片的缝隙渗入，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灵脉。

恍惚间，他似乎又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阿暮，别太拼命。”

清冷的，带着一丝无奈的责备，像是雪夜里落下的一片梅瓣，轻飘飘的，却让他心头一颤。

他无声地笑了笑，尾鳍轻轻一摆，将自己彻底埋进温暖的泡沫里。

“知道了……啰嗦。”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某种无意识的回应。

夜色深沉，富士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寂静如墨。

山巅的封印阵法仍在微微闪烁，金色的因果线与暗红的幽冥残力彼此纠缠，像是棋局上未分胜负的黑白子。

——这局棋，还没下完。

而程暮，从来不是会认输的棋手。

世王戒指被随意丢在浴缸边缘，蓝宝石戒面在雾气中泛着幽光。

虚影浮现，钢蓝色的眸子冷冷俯视着水底的小鱼，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为了谢祁的一句话，拼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小鱼连眼皮都懒得抬，尾鳍一甩，溅起几滴水花，精准地糊了虚影一脸。

“关你屁事。”

世王：“……”

虚影沉默两秒，忽然冷笑一声，消散在空气中。

浴缸里，小鱼翻了个身，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泡沫里，只露出一截蔫巴巴的尾鳍。

“睡觉。”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

套房内安静得只剩下水流的细微声响，和小鱼偶尔的吐泡泡声。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那片被程暮贴身收着的红叶，正在月光下泛起极淡的金光。

像是某人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