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龙威说话作数，带着绰月楼一行人走出林子时已经是黄昏时分，因此他们三个也不打算今天晚上赶回去。只是他们现在聚在村子外望向里面总觉得有些阴森。
“龙哥，这村子怎么看着死气沉沉的。”
在这样的气氛下，身后的那些姑娘们也有些打怵，张龙威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有吗？可能是都休息了吧。”张龙威下马，没有受到半分影响，“我看这村子可能没有大客栈供你们二十几个人落脚啊。”
赶了好几天以为好不容易不用宿在马车上的姑娘们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失落，倒是春儿妈从马车上下来，提着裙摆走近。
“老身去问问吧，这帮孩子们已经有些日子没睡好了，能借一间算一间，大家挤挤就是了。”
梦娘见状跟着下车，一旁的梧笙也意欲一同前往。
“那我也……”
“桔梗，你和沐桐看好梧笙别让她随便乱跑。”
随即梧笙就被桔梗和沐桐按在车里不得动弹，镖头本想跟上却被夕倾和钟玮胥二人抢先说到：
“我们兄弟二人也需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总不好也让娘子去借。”钟玮胥找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
春儿妈听了这话，不着痕迹地撇了一眼挽着自己的梦娘，见对方冲自己盈盈一笑便应下二人要求，然后福了福身子说：“那就有劳镖头和张寨主在这里保护马车中的姑娘们。”
张龙威摆了摆手，他一向不擅长客套之词。
钟玮胥说完话又退到夕倾身后，做起一条安静的尾巴。
受白天梦娘和顾昀的谈话，恍惚间，夕倾觉得这一幕有些似曾相识。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春儿妈有些奇怪？”
钟玮胥盯着前面如同母女的二人，脑中传音给夕倾。
“安静些。”
夕倾保持着面无表情，一副生人勿近的气质近乎冷漠。
钟玮胥将目光又落回她身上，她现在的模样与那位被她称作师兄的仙君有七分像，自己的脸则被变成桦时仙君，如此行事包括夕倾刻意装作冷漠都是为了防止绰月楼众人有所察觉。可是不知为何，这一路上自己看着她幻化的那张脸心底便会生出一种暴戾的情绪，现在这种情绪更是变成说不清的烦躁刺激着他的神经，他舌头抵着上牙膛，眯着眼盯着她的侧颜。
没有人发现他此时的瞳孔透着一种淡淡的红色，周身浮起一圈又一圈浅淡的空气波纹。
突然，夕倾转过身来。
瞬间，他身上所有的异常都被抹去，只见他略带不解地与她四目相对，刚要问“怎么了”就发现前面挽着手的二人已经不见了，周围除了空荡荡地草房就只剩他们二人。
“梦娘和春儿妈不见了。”
眼前的夕倾变回了自己的模样，而他也同时恢复了本来的样貌，随后他就看见对方蓦然眼前一亮，仿佛看见令人满意的猎物一般。她歪着头，眯起眼笑得十分甜美：
“为什么要管她们？只有我们不好吗？”
钟玮胥看着她眸里带了些冷意，向前一步，语气却愈发温柔：“当然好了。”
眼前的人面露惊喜，但马上她就感到被窒息感所包围。
钟玮胥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丝毫不因为那张和夕倾一模一样的面孔而手下留情。
“只可惜，这个‘我们’不包括你。”
话音落，那人倒在地上断了生息。
他站在那里对着那张脸多看了一会，意念一动手上突然多了一把匕首，可是当他看见手上的匕首时则愣住了。他皱着眉将手里的匕首看了个仔细，没什么特别，就是一把普通的匕首。
这时，倒在地上的“尸体”突然消失。
他神色漠然，将匕首在腰间别好，径直左边看起来比较整洁的房子。
当他迈进的瞬间身后的房门转眼消失，眼前的景象与其说是农舍，不如说是监狱。他向前走了一步，才发现身上的衣服竟然也跟着换了，深蓝色的绸缎用金线勾边，俨然价格不菲。
他继续走着，不见半分慌乱，直到他看见最里面的牢房里坐在石床上的女孩，脚下一顿，同时心里升起些怒火。这时女孩也已经发现有人走近了，把目光从高墙上窗口外的景色移开，看见是他时状似无奈，有气无力地说：
“你今天怎么又来了？”
钟玮胥震惊。
是真的？
于此同时，另一边的夕倾则是在跟钟玮胥说完“安静点”后没几步突然一脚踏空不断在虚空中掉落。夕倾马上取出缃润，结了一个手印随后用缃润在虚空中一划，只见金光一闪后不再有坠落感，周围的虚空变成光点，光点散去后周围的景色变成一间牢房。
夕倾一眼就看见端坐在石床上的“自己”，只是那位“夕倾”看起来更加稚嫩年轻。她一下子就将这一幕和梧笙几人的交谈联想起，可是……这牢房未免太干净一些了吧。
“不过，我觉得事实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钟玮胥白日的话被她捡起，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事实吗？”
突然牢房外响起一阵不易被察觉的脚步声，夕倾连忙把自己藏在了阴影的最深处。
“夕倾”直到牢房的门锁被打开，她仍旧没有半点反应。
“夕倾。”
这时躲在暗处的夕倾才看清楚来人，虽然蒙了张白色的面纱但是那柔和的声音还是很有辨识性的，她忍不住皱眉——是绰月楼的梦娘。无论是开锁的手法还是身法，都不像是一个绰月楼的舞娘该会的，而且既然她武功不凡，为何哪怕面对土匪也要装成柔弱女子？
同样吃惊的还有那位“夕倾”。
“梦娘？你是如何进来的？”
“别管那些，快跟我走。”
梦娘显然也发现这个牢房虽然简陋，但干净的过分，甚至空气中隐约还留有除过潮的痕迹。包括“夕倾”，一个入监的人竟然除了头发有些油腻，面色多有憔悴外，甚至看不出多一分的狼狈，同时她也注意到对方穿的并不是进来时那套衣服，而且可以看出是刚换上的衣物。不过想起刘称之放出公告，她很快压下心里的诧异，神情严肃。
“夕倾”却仍然坐在石床上，甚至愈发平静。
“我不走。”
梦娘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回答，回身看了一下身后确定没有异样后，用锁链将身后的牢门虚锁。
“你只管走就好，城南昨日恰好死了一个女乞丐，咱们离开后我就把她的尸体搬到这里然后一把火把这烧了，尸体烧焦后看不清面貌不会有人知道不是你的。”梦娘已经安排好了一切，那个女尸现在就被装在麻袋中放在夕倾这个牢房墙的后面，到时候“夕倾”逃到安全地带后再将其带进来。
“夕倾”神色木然，直到梦娘说完计划后才若有所思地问：“梦娘，你不只是一个舞娘吧。”
“夕倾”没有害怕，哪怕猜到那个女乞丐可能是因为自己才“恰好”死亡。
梦娘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继续说：“我在绰月楼这些年还算存了些积蓄，再加上你自己的，一路乔装打扮去找你兄长，你不是一直想和他好好生活在一起吗？如果他死在这你让他怎么办？”
“夕倾”的表情出现了裂纹，一行泪水如同断了线般砸在她的衣袖上，染下一块深斑。
“梦娘，我没有家了。”
梦娘皱眉。
“这些年，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靠着我和我哥二人分开时，他摸着我的头说，‘倾儿，你一定要好好活着，等到过些年就没有人记得顾家了，到时候我就能去找你，我们带上爹娘的排位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可是……”她抬头，眸里尽是破碎，“可是不会了，不会有人来找我了，顾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仿佛是压抑了太久，她的声音颤抖花了好大力气才不至于失声，她死死地咬着袖口，肩膀颤抖着。
梦娘看着她这般，喉咙发紧。
“你怎么知道的？”
“夕倾”悲恸万分无暇考虑其他，可是躲在暗处的夕倾却是发现些许不对劲。
“我请求一个朋友，帮我打听的，封祁水灾，他被安排在派遣队伍中配合特使治水，可是水堤决裂全队一百二十人全部死在大水中尸骨不存。”
“梦娘，我一直就想着等我哥过来找我时，我也就攒够了钱。春儿妈待我好，我知道，她比其他花楼的妈妈好太多太多，所以到那个时候我就把钱都给她，权当谢谢她这些年的照顾。然后我就带着柔儿，带着四五，跟我哥离开这里，不需要富贵只要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梦娘没有想到她现在竟然还在想着四五。
“他现在是钟府的大少爷，已经不是从前的四五了。”
“是啊。”仿佛才想起来一般，她笑了笑，“梦娘，你们别怪他，他做的够多了。”
“我是不会和你走的，我哥死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夕倾盯着虚空，眼中虚无一物，“而且，四五他也需要我的死，我何不成全他。”
梦娘皱着眉，不着痕迹地靠近，她不可能亲眼看着“夕倾”死在这里。在她看来，“夕倾”心心念念的是曾经的四五，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四五，而不是现在这个什么都不记得甚至要害她性命的钟少爷。
可是，还没等梦娘动手，“夕倾”转过来，赫然一片瓷碗碎片被她抵在自己颈上。
！！！
“夕倾，你别这样，你哥肯定是想让你活下去的。”
“夕倾”摇摇头，笑得凄凉：“梦娘你走吧，替我照顾好柔儿，还有告诉她们真的不要怪四五，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他真的有努力。”
她取出那玉环吊坠，放在石床上。
“明年五月过元贞节，你应该会去吧？路上路过封祁的时候，将这吊坠扔进那条泛滥的河水里，我哥如果在天有灵他会懂的。”
梦娘自然明白应下这个承诺意味着什么，一时二人僵持不下，直到牢房外响起细琐的脚步声，二人无不精神紧绷。梦娘背紧贴着墙，仔细分辨着声音，好在那人并没有走太近就又转身离开了。
最后梦娘也没有拗过“夕倾”必死的决心，直到离开后很久她也不曾忘记她说的那句——“梦娘，我累了”。
而躲在暗处的夕倾见随着梦娘离开，眼前的牢房变得愈发模糊，也想清楚了个中缘由。
“这里是梦娘的记忆，可是她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竟然需要利用记忆中的脆弱点让她陷入更深的幻境。”
夕倾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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