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都,钟府
“偲阳,你出来怎么没多穿些?你这才刚醒,如果再染上风寒怕是又要把整个闫都大夫再请一遍了。”
钟矞韦从外面回来时就看见王一苍身披氅衣,手里抱着一个汤婆子暖手站在书房面前。
“叔父说笑了。”
“快快,别再外面站着了,跟我进去。把火炉抬进书房,还有偲阳的药,一会直接送到书房就行。”
“是,老爷。”
“下次不用在书房外等我,我去找你便是,或者直接进书房等着。”钟矞韦紧了紧他的氅衣,看着他苍白如纸的面色不免忧上眉头,压低声音说:“这药的后劲未免太大,当真不伤身吗?”
“叔父且放心,不碍事的。”
当初在猎场还没返回闫都时,他就已经和钟矞韦协商好这一步。毕竟旁人或许不知,他却对寻回前后的钟玮胥都十分清楚。前者是因为多年往返绰月楼和家的缘故,后者则是当初带着钟玮胥熟悉身份的就是他。所以他明白,手无缚鸡之力的钟玮胥经不起那位的调查。
王一苍如果看见现在跟在夕倾身边的钟玮胥,应该会成为最理解那些从没有被停止的试探行为的人。
“公子那边的人传信,偲阳现在已经到了封祁,清绥仙人加快了脚程大约还有半月光景就可以到达闫都。”
王一苍被叫了有些日子的“偲阳”,一时听见他说偲阳还有些没转过弯。
“还有,皇上听说你昨天下午醒了,传你明天早上早朝结束后进宫。”
“偲阳知道了。”
“叔父还记得你在吉涚城有过一位红颜。”
王一苍听见他提起“红颜”不自觉地有些紧张。
“是,我们秉性相投。”
“是绰月楼的姑娘吗?”
王一苍没有马上回答,钟矞韦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公子的人提到她好像随绰月楼一同来了闫都,偲阳就紧随其后。”
“她要来闫都?”
“不错。”
王一苍在这一刻想了很多,比如他和家里的约定,比如他在闫都内被称作“钟玮胥”,比如他多了一位未婚妻……王一苍拧着眉头,思虑甚多。
“公子那边的意思是,这件事情你自己解决,我们不会插手,只要任务能圆满完成就好。”
王一苍指尖冰凉,心里的不安到达了极点。他在书房当着钟矞韦的面喝了药,二人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就离开了。
“老爷,大少爷回房休息了。”
“嗯,退下吧。”
“是。”
“等一下。”钟矞韦叫停管家,却又半天没有说话。
“老爷?”
“夫人的补药还在吃吗?”
“一日一次,晚膳后服用,不曾落下。”
“从今天开始停了吧。”
管家皱眉,有些不赞同,说:“老爷。咱不是不知道你容易心软,可是那药已经吃了这么多年……”
“你也说了,她都吃了这么多年,够了。”
“可万一……”
钟矞韦又一次打断他。
“从今天停了,就算真有万一,我担得起。”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不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都下去吧。”
“是。”
老管家完全退出书房后,他才颓然地坐在椅子上。
公子的意思是,看王一苍自己的抉择,若王一苍不愿舍弃,便实时监视,一旦那个女子成为变化就由他出手将她做掉。
“什么都没有公子的计划重要啊。”
钟矞韦看着眼前被摊开的书本呢喃道。
封祁山下,幻境
夕倾并没有落到梦娘记忆的更深处,毕竟不清楚这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外界是怎样的一个比率,在这里花太多时间并不是明智之举。
在原地思索片刻后,她闭上眼,嘴里不停念着咒语,等她再次睁开眼时,被高悬的太阳刺得抬手去挡。过了一会,当眼睛完全适应光线后她才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这是……钟府?她现在站在钟府的前堂,处处披红挂彩,每根柱子上都贴上双喜,路过的每一个人都十分忙碌。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可容不得半点差错。”
钟府的管家面上喜气洋洋,一会确认下吃食,一会检查下部署,忙得不可开交。
夕倾站在众人中间,所有人都默契地绕过她,但又无视着她的存在,直到她拦下其中一个丫鬟,问:“这是谁要成亲?娶得又是谁?”
那丫鬟被拦下,听了她的问题脸上出现了一丝茫然,但马上又被同样的喜乐所替代:
“当然是大少爷钟玮胥,娶得是封祁宁氏宁阮晴。”
夕倾松手放她离开,根据她的话,那么这个宁阮晴应该就是背后做局之人了。
可是她为何要特意做出这么一个幻境嫁给钟玮胥?莫不是她以前就心悦于他?根据梦娘几人的陈述,钟玮胥作为四五认识自己的时候是一个痴傻儿,如果是在恢复正常之后那就说明钟玮胥在这一年里不止从白身考了秀才,还要来到封祁认识这个宁阮晴,最后在赶回吉涚钟府并在刑场上当众发疯……
突然,她毫无防备地被拽进了一个怀抱。
她没有马上推开,她能感受到对方不安的情绪围绕着自己,连带自己心头都染上了些许悲色。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救你?”
钟玮胥没来由的发问将夕倾从莫名其妙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什么?”
钟玮胥把着她的肩膀让她直视自己的眼睛,苦笑:
“我能救你的,我也不需要你替我着想!”
夕倾心头一颤,但是马上她注意到对方腰间别的匕首,匕首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眼角一跳。
“钟少爷,演够了吗?”
钟玮胥放下手,同时所有的情绪也跟着消失了。
“我还以为我能唬住你呢?”
夕倾给到他腰间匕首一个眼神,问:“匕首哪来的?”
钟玮胥也算清楚自己露馅的罪魁祸首了。
“凭空变出来的。”
夕倾看钟玮胥的眼神多了些玩味。
“你每一次都很让人惊喜。”
在别人的幻境中凭空变出一把匕首,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在普通的玩意,夕倾如今已经完全不取信那面镜子。
“让你惊喜就够了。”钟玮胥话里故意带了些暧昧,只是对方依旧是平时那副平静的样子,他蓦然想起自己方才所经历的,压下心头的暴戾说:“方才问了些什么?”
“整个钟府都在置办你的婚事,你要娶的一个叫宁阮晴的女子。”然后夕倾将穿着婚服的他从头顶看到脚面,她有些后知后觉地说:“才发现你的样貌算得上上乘。”甚至于天上那些神仙也不遑多让。
钟玮胥是一种清冷的长相,可夕倾每每看见他时,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和眸子里的星星点点搭在一起又会有一种别样的温柔。仿佛雪山中唯一的活泉,可无论山间的树叶怎样响动甚至都无法引起水面轻皱,只有在盛满星光时才会与风合奏。
夕倾说的情况钟玮胥早在进入这一幻境时就已经摸清了,只是后面那一句……心头的烦躁在一瞬间消失殆尽。突然他注意到正四处找人的管家,收敛起表情整理好仪表。
“多谢夸奖,不过看样子我该去迎接新娘了。”
“等一下。”夕倾叫住他,“出去后,我希望你可以找机会说清楚刚才的戏码情起何处。”
“放心,我本来也没打算瞒着你,也瞒不过不是吗?”
说完,就找到急得不成样子的管家面前。
“哎哟我的少爷,你这去哪了,时辰马上就要到了,该去接新娘子了。”
“嗯,快走吧。”
钟玮胥盯着前面带路的管家,恍惚间似曾相识的一幕,只是那位管家面上温温和和实则笑里藏刀。
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夕倾。
如果人死了,没有了记忆,那他还是那个人吗?那她还是自己心里的那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