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倾儿是为了不被那个流氓污了清白才奋起反击，不想竟错手将他杀死，因而惹祸上身。”
顾昀简明扼要地总结了一下梧笙话里的信息，神色愧疚。
“嗯。”梧笙和梦娘神情恹恹，马车的窗帘被固定在一侧方便顾昀和马车内的二人说话。
“可是……”顾昀对于这个说法无法接受，抛出自己的疑问：“根据颉昌律法，强迫女子行事为伤害行为，女子反抗属于自我防卫保护行为，哪怕是伤人性命也可以酌情减刑。”
“那是因为那个狗县令和钟玮胥！”梧笙对这两个人可谓是咬牙切齿，“她们对夕倾滥用私刑，乱改证词，逼迫她认下根本就莫须有的罪名，而且……”
“梧笙别瞎说。”
一旁的梦娘貌似对这个说法不太认同。
“烦请二位姑娘详说一二。”
“我没有瞎说，顾公子，夕倾的性子你也知道，她没有做过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认下来的。”梧笙平日勾人的眉眼中充满的悲愤，“可是官府发出的通告却说夕倾是亓国安插多年的细作，杀那位将军是处心积虑，如果，如果不是屈打成招夕倾怎么会认下这种罪状！”
顾昀没想过其中竟然有说法，皱眉说：“倾儿自幼在闫都，若非充妓可能这一辈子都不会踏出闫都，更何况她到吉涚城后也从未离开，更不可能和亓国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没错，可是那通告放出的证词上却清清楚楚地印着夕倾的画押。”
梦娘听他们交谈没有再打断，而是不着痕迹地撇了眼下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兄弟二人”。
钟玮胥和夕倾并肩而行，同样留了只耳朵给后面的几人。突然，钟玮胥略略拉近二人距离，态度随意。
“你其实不记得在人间的事情了对吗？”
夕倾目视前方，仿佛没有把对方的话放在心上，也没有回话。
“方才顾昀出现在你面前时，你不是没有认出来，而是不认识。”钟玮胥自顾自地说起来，“包括之前在绰月楼，我本以为你是装作不认识那些绰月楼的姑娘们，可她们在你眼里仿佛都是陌生人，还因此猜测过你们是否曾经不和，才会如此无视。
“可是没有，看刚才的光景，哪怕不是与所有人交好，可正在和顾昀交谈的两位绝不会是关系平平，然而你同样漠视。”
夕倾终于转过头看向他，正好与他四目相视。
“所以呢？”
钟玮胥看着她眼神里刻意做出的冷漠和警示，莫名有些欣喜，坐直身子唇角带笑，：“所以，我们都一样是没有记忆的。”他停了一下，“可现在我们又重新认识还在并肩而行，”与她四目相视，“你说这是缘分吗？”
夕倾有些看不懂他，想了想说：“不清楚，不过确实出现太多巧合。”
钟玮胥挑眉，他莫名听出她口中的这个“巧合”带了些不满，果然又听见夕倾语气不焉地说：“一次两次是巧合，巧合多了你觉得是什么？”
是算计。
钟玮胥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却故意略带轻佻地回答：
“缘分。”
夕倾仍旧面无表情，这是她第一次觉得他脸皮有些厚。
“不过，我觉得事实不是她们说的那样。”
夕倾没有理他。
钟玮胥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两人的话题戛然而止，接下来一路都在听身后的对话。
一路上顾昀围绕倾儿这些年的生活问了很多问题，仿佛想把缺席的这几年都给补上。也认识到倾儿的回信里提到的“过得不错”并不是为了安慰他而编造的，在愧疚的同时多了些欣慰。
“倾儿的回信中总是提到一位叫柔儿的姑娘平日对她多加照拂，这一次没有跟出来吗？”
梧笙现在的情绪已经不像之前那般难以自抑，谈笑间多了些轻松。
“柔儿她因为夕倾的事，一直没有走出来，所以自请留在花楼中，没有跟我们一起。”
顾昀有些遗憾，在夕倾的信里提到最多的就是这位姑娘，今日没有见到以后怕是也难见到。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顾公子但说无妨。”
“待元贞节结束，望姑娘替我向这位柔儿姑娘道声谢。”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顾公子且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将你的话带到的。”
“有劳姑娘了。”
梦娘看着二人不知道在想什么，抿着嘴表情有些严肃。
“啊，还有一位叫五六的伙计，倾儿近两年的信里也常常提到。”顾昀说完发现两位姑娘的脸色都不算好看，心里不免疑惑，“请问可是有何不妥？”
“顾公子有所不知，这五六便是梧笙叫着要报复的钟玮胥。”
梦娘声音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叫人摸不清头脑，甚至前面一直关注这边的二人都不约而同的对视了一眼。
见顾昀迟疑又不知从何问起的表情，梦娘叹了口气。
“那五六是夕倾在街上捡回来的傻子，每日只知道跟着夕倾身后，任由绰月楼内其他人打骂侮辱，都不肯离开。”梦娘想起那段日子里大家对这个傻子的态度算不得多好，包括春儿妈。可能是害怕夕倾嫌弃，总是抢着帮柔儿做一些脏活累活，只是因为他脑子不正常，一开始连连出错。夕倾从来没有撵他走过，但也不关心他在做什么，所以就多了一个又高又壮又会干活的尾巴。再加上他本来样貌就不算落俗，时不时还会被楼里的姑娘调戏一下，只是除了夕倾他从来不和任何人说话。
“有一天他突然失踪，那天夕倾找到半夜也没有找到人，隔日甚至去贴了寻人启事，虽然他傻，但是绝对不会乱跑。夕倾一直找了一个月有余，直到有一天钟府管家敲锣打鼓地送来礼物答谢绰月楼的收留之恩，我们才知道五六实际上是钟府在十几年前被人贩子拐丢的长子。”
在那过了将近一年后驻边的将军到绰月楼点名夕倾作陪，期间动手动脚意欲强迫被夕倾错手杀害。
钟玮胥坐在马上，根据她们的话在心里捋了一遍时间线，猛然发现假设真如他们所说，那五六也就是他，竟然在一年中治好疯病不说，还一举考中秀才，被刘称之请为坐堂师爷。现在又不知为何意外失忆，跟在夕倾身边。
夕倾也同样在整理她们透露的信息，突然听见身边的人轻笑了一声。
“笑什么？”
“她说之前五六如同甩不掉的尾巴跟着你，可五六是钟玮胥，然后钟玮胥是我，就想起来，我现在不也是像尾巴一样跟着你。”
夕倾也跟着笑了，调侃：“的确，甚至现在可以说，没了我不行。”
没了她，他就会直接魂飞魄散。
钟玮胥点头，说：“所以只能跟的再紧一点了。”
孤身一人走在最前面的张龙威有些委屈，他们都交谈甚欢，可是苏娘子在跟他说了句“在前面带路辛苦了”后就丢下他到后面和春儿妈聊天去了。方才吃午饭的时候，苏娘子发现这个春儿妈在众多姑娘的口中都是一个好妈妈的存在，不存在打骂甚至不存在强迫，她也就放下偏见与芥蒂和春儿妈，虽然拉不下脸面去道歉却软着态度和人家聊了起来。
几位镖师更是乐得所见，这一路上已经看见好几次冒出头的刀剑，可是当看见骑在马上的张龙威马上就退了回去。看来这个土匪头领在这一带还算有威严。
张龙威如果知道他们现在的想法，估计直接就撂挑子走人了。本来在没有苏娘子并肩同行后，自己做的事在他看来就是吃力不得好了。
他看着那些退回去的各个寨子的虾兵们油然生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你们倒是冲出来啊，还能让你张爷爷我撒撒气。
“一群怂蛋。”
“什么怂蛋？”
过来找张龙威的苏娘子一靠近就听见他说了这么一句，顺口问出声。
张龙威回头见是她，连忙憋了一口气，僵硬地摇了摇头。
“没事。”
他的反应自然落到苏娘子的眼里，于是她憋着笑说：“马上就要出封祁了，咱们也该回去了。”
张龙威顿时一扫之前的委屈，对啊回去的路上就可以独处了，但他是老大，要有威严，不能表现出来。
“嗯。”
苏娘子这一次没有再扔下他。
“龙哥，看顾昀对他妹妹的重视肯定会想去报仇。”
张龙威竖起的耳朵因为对方嘴里的顾昀耷拉下来，本来因为这一声龙哥而压不住的嘴角瞬间撇了下来。
顾昀顾昀，张口闭口都是顾昀。
即便心有不满，却还是闷声闷气地说：
“三娘想怎样？”
苏娘子权当没有看见。
“我就怕他一个人跑到吉涚城，刚才听他们说那两个一个是县令，一个是当地豪绅的长子，都不简单。”
张龙威也确实是把顾昀当兄弟的，但根据他对顾昀的了解，不觉得顾昀会这般冲动。
“顾昀做事周全，应该不会吧。”
苏娘子刚要跟他辩驳，就听见身后“殷胥”问到：“张大哥，苏姑娘，这封祁怎么入昏起雾了。”
“这个时节封祁山东面就这样，临近傍晚的时候总起雾，我们要加快进程了啊，不然等天完全黑下来你们还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就要在这林子过夜了，我们可不陪你们。”
身后那些娇弱的姑娘们本来听见还要加快速度时还有心埋怨几句，后半段话说完直接把她们的没说出口的埋怨堵没了，再加上她们本来就害怕那人高马大的张龙威，于是一个个又如同鹌鹑一样缩回了马车。
“这雾没那么简单吧。”
夕倾点头，说：“雾里夹杂着灵力，吸入过多会觉得身上疲乏。”
“竟然真的主动招惹上来了，运气这么好吗？”
钟玮胥依旧不慌不忙，甚至还有心情打趣。
夕倾传音暗中的涂灵二人注意隐匿，随后才回他。
“既然如此，就看看躲在这雾后面的究竟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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