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下顾昀,是顾倾的兄长。”
即便早已离开闫都多年,但毕竟是曾经的顾家长子,礼数不废,麻衣粗布也难掩他不凡的气质。
“顾倾是你的本名?”
钟玮胥侧目看向夕倾,传音过去。
夕倾也没想到竟然在这遇见“兄长”,尽管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种感觉不太好说,很奇异。
“顾……顾公子多礼了。”
张龙威受不了这墨迹的场景,但是迫于苏娘子在旁只好冷着脸不吱声,那些小弟见他板着脸也有样学样,板着脸瞪着中间的一群人。
和顾昀充满希望的眼神不同,春儿妈等人都眼神闪躲,甚至不敢看他,顾昀这才觉出些不对劲。
“所以倾儿呢?她是被留在吉涚城里了吗?”
顾昀想起之前倾儿在信里说自己在绰月楼颇受照顾自己就多有怀疑,现在更是觉得是她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故意言之。
“啊,对,她,她在……”
“她死了。”
夕倾打断顺着顾昀说话的春儿妈,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堪比刀子的三个字。
“什么?”
“绰月楼的夕倾姑娘年前当街被斩首,斩首当日旁观者无数,整个吉涚城没有几个不知道的,我记得那天那几位姑娘和这位妈妈也在,哭成一团。”
顾昀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被她指出来的几个人无不都是面露悲伤,那些女人中甚至出现了小声抽泣。瞬间,他手脚发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明明临近正午却仿佛身处冰窖中。他突然冲向化身成男人的夕倾,额上青筋暴起,双目发红,钟玮胥连忙挡在夕倾面前拦住了发疯一般的男人。
“不可能,你怎么能这么咒诅她,你和她有什么仇!”
顾昀拼劲全力,也无法撼动钟玮胥半步,连夕倾的衣角都没有碰到。
见此景,梧笙最先沉不住气,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顾昀喊道:
“她说的是真的,夕倾她……她死在人群中,身首分离,”梧笙声音忍不住地颤抖哽咽,“那天还下了雪……”
她话还没说完,顾昀已经如同烂泥瘫跪在地上,他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夕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嘴唇轻微颤抖,眸里盛满了悲伤和不可置信。
梦娘上前将梧笙抱在怀里,同样眼角发红,这些姑娘中他们两个和夕倾关系最好,因此也是最悲恸的。马车旁,桔梗和沐桐、小曼三个姐妹也低声抹着眼泪,同时也庆幸柔儿此行未跟来。
钟玮胥回身看了眼夕倾,隐隐地从她没有波澜的眸子里看出了些不易被察觉的伤心。突然,旁边的梧笙再次说话。
“正好你们不是土匪吗?你要给夕倾报仇的话,就去找吉涚钟家钟玮胥,还有县令刘称之!”
钟玮胥皱眉,问:“为何?”
“如果不是他们狼狈为奸,滥用私刑,乱改证词,夕倾……夕倾她就不会死。”说完梧笙又伏在梦娘的肩头,嚎啕大哭起来。
一旁的众多劫匪都被这情况搞得也有些伤感,顾昀在寨子里向来和气温厚,对他们都不错,就算他们有时看不惯他的文人做派,但都是把他当作自己人的。听了半天也终于听明白,是顾昀的妹妹被奸人所害,被下监斩首,顿时同仇敌忾。
“狗官害的,要他偿命!”
“对!!!”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杀狗官”,情绪高涨,可中间的顾昀仿佛无知无觉。
“够了,都把嘴给老子闭上!”
“可是大哥……”
“闭嘴!”
张龙威还是有一定威严的,一嗓子喊出去,周围顿时又安静下来。他虽然没读过书,也知道这话不能在这贸然喊出来,他们平时劫富济贫官府可以选择息事宁人不作为,但这声“杀狗官”的口号一旦传出去,那就是偷阎王爷的内裤——找死,他们只是土匪不是要造反,也没有那个能力。
人群中再次安静下来后,所有人的目光又聚焦到顾昀身上。
苏娘子走到他身边,她一直将顾昀当作自己弟弟看待,所以二人算是交心,正因如此她才更清楚顾倾在他心里的分量。
“顾昀,你振作一点。”
顾昀抬头,似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认出她是谁,随后点点头要站起身,只是脚下发软。张龙威抢在苏红前面扶起顾昀,另一边钟玮胥也搭了把手。
“多谢。”顾昀站稳后,勉强找回些气力,把胳膊抽了出来,自己站稳,随后就要对夕倾作揖。这时从来一直不曾动作的夕倾一把扶住。
“受不起。”
钟玮胥盯着她,浅笑。
张龙威最后还是没忍住咳出声。
“行了,既然都是一家人,那咱也不说两家话。”
张龙威将所有虾兵都打发回去,只留下他,苏红和顾昀和几个身手还算不错的。
几个镖师顿时松了口气,哪怕方才那种悲伤的气氛他们也不敢松懈,在他们的认知中土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所以他们也不敢赌这群土匪的血性。
“你们刚才是在吃午饭吧,继续,你们继续吃。”
张龙威神经大条,随便应付一句就打算将刚才的事揭过去。
春儿妈和镖头交换个眼神,便张罗担惊受怕的众人坐下。
顾昀身边几个人看着梦娘独自走到他们面前,钟玮胥退到夕倾一旁。
梦娘将腰间别的玉环吊坠交到顾昀手里。
“夕倾被带走前送到我手里,嘱托我有机会将这玉环吊坠交给你。”
顾昀看着玉环,双手发颤。
这吊坠和他幼时娘亲送给他的十分相像,只是那个吊坠在抄家之时就被失手打碎,正如顾家一样分崩离析。
“她死前可有说什么?”
梦娘摇摇头。
“县令不准任何人探监,所以我们最后是在街上见到的最后一面。”
顾昀苦笑,在他印象中顾倾一直都是记忆里那个嘁嘁喳喳长不大的孩子,可是临死前竟然是自己一个人在牢里孤苦等死。
钟玮胥听了梦娘的描述,瞬间脑中像是被针扎一般,密密麻麻地疼。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他忍着头疼看过去。
“怎么了?”
如果不是能直接感受到对方的灵魂波动,夕倾都要以为他真的如面上表现的风轻云淡,就像这几日吃了果子后。
转过来才发现,看见夕倾后头疼的症状竟然就减轻了些。
“没事,”钟玮胥脑中传音回去,“多看看你就好了。”
夕倾看过去时,钟玮胥已经退后一步到她身后。
“今日多谢二位公子了。”
梦娘代替春儿妈向夕倾二人道谢。
“姑娘客气了,我和弟弟不过是路过,举手之劳。”
“说起来,你们兄弟俩身手不错啊。”张龙威一向神经大条,丝毫不介意刚才被打的是自己的兄弟们。
一边顾昀简单收拾好心情,将吊坠收了起来。
苏娘子也是个豪爽的,她不是瞧不起这些风尘女子,只是痛恨妓院。可刚才春儿妈受惊,这些姑娘的担心都不是作假,再者就算有心将这些姑娘们放走从良,怕是她们自己都是不愿意的。
“你们也是要去闫都?”梦娘惊讶。
“正是。”
“正好,你们一条路,我们也就一起送了。”
张龙威是真心实意地开心,他可以省下一些人手,人少了说不定就可以找到机会和苏娘子单独相处的机会。
“既然一路,还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夕倾笑了笑,看向顾昀,说:“说来有缘,在下姓殷名青,青天白日的青。”
“殷青,确实有缘。”
钟玮胥听了她给自己取得假名,抱拳说:“殷胥,有幸。”
夕倾瞳孔骤然放大。
暗处,坐在树上歪着头看戏的千玥有些无聊。
“他说自己叫殷胥欸,这名字取得也太巧了。”
千玥也明白不过是随意取得一个假名,因此没太注意,但是旁边的涂灵眼前一亮。
“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
“什么?”
涂灵摆了摆手,说着没事。
冥界
“你们要查谁?”
腾宇的宫殿里到处都是各种图纸,连他自己都是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和站在殿中间一丝不苟的俞祝形成了鲜明对比。
“没事没事,我们自己在冥罗上看就行。”
桦时站在俞祝身边,衣服因为周围幽蓝的鬼火变成深蓝色,款式也和在人间相比有些变化。
腾宇放下手里的笔,看过去,有些咬牙切齿。
“不行,你上次借冥罗种符的事我还没有治你罪,你这次还来。”
“四哥,这次我陪着不会有什么事的。”
腾宇瞪过去。
“你陪着?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就陪着他私用冥罗了!”
桦时连忙躲在俞祝身后,腾宇对着俞祝这张无风无雨的脸恨不得将桌子上的画稿都砸在他脸上。
“没有,四冥司,我们只是来不及告诉你而已。”
“你闭嘴,都是你和离枫带坏俞祝的。”
桦时有些抱屈,可如今自己正站在对方的地盘,迫于淫威,桦时选择闭嘴。
“说吧,你这次又要做什么?”
“我就是想查一个叫清绥的道士。”
“你有这功夫去帮夕倾查查提差失踪的案子不行吗?”
桦时顿时来了底气。
“对啊,我就是在帮夕倾查案,我们怀疑跟这个人有关。”
腾宇狐疑地打量着桦时。
“说说,合理我就让你用。”
“那个我就是想看看他寿元何时能尽。”
腾宇听出心虚,但只是查查这个确实不算大事。他领着二人一路来到冥罗的背面,中间还不忘瞪几眼桦时,问:“叫什么?”
“清绥。”同时递过在钟府清绥曾经住过的偏院找到有清绥气息的布条,大面积被烧毁剩下的面积不到半个手掌。
随着他话音落下,布条同时飞进冥罗,冥罗上开始频繁显现出文字和图像,最后定格下来时,腾宇看着里面推演的结果忍不住皱眉。
“他是什么人?”
“怎么了?”桦时对他这个反应有些好奇。
“冥罗上的信息显示,他身上背负了将近千万的冤魂。”
桦时震惊地看向冥罗,嘴里能放下一个鸡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