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刘斌问她:“你打我的时候从来不哭,为什么治我的时候反而哭?”
那时清雪正帮他活动刚接好的手腕。她的动作极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你还有心思问这个?”她没抬头,但刘斌看见她鼻尖红了。
“疼啊。”刘斌实话实说,“可清雪,你每次动手前都像要上刑场,打完又像自己受了刑。你这样……太折磨自己了。”
“你不懂。”清雪的声音很轻,“单独训练意味着更高的风险。如果现在不学会挨打,将来……”
“我不是说训练不对。”刘斌打断她,“我是说,你别总把愧疚往自己心里塞。压力太大了会崩的。”
他说得很直,甚至有些冒犯。可他知道清雪需要听见这些——她总把“教官”的角色背得太重,重到快要把那个真实的自己压垮。
成长需要痛苦,这道理他们都懂。可痛苦不该成为施教者的枷锁。
“人之初性本善,你知道吧?”清雪终于抬起头,眼眶通红,“我觉得我不该这样对你……哪怕你是自愿的。”
“清雪……”
“谢谢你。”她忽然笑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很轻的笑,“但我有我的准则。有些事就算要承受代价,我也会继续做下去。”
她用手背抹掉眼泪,目光转向窗外。晨光正盛,金属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她坚强吗?未必。但她绝对是个有良心的人——而这良心,恰恰成了她最深的折磨。
刘斌后来学会了在挨打时控制表情。再疼也尽量不龇牙咧嘴,被摔在地上时会很快爬起来,哪怕骨头在抗议。治疗时的剧痛他咬牙忍下,夜里疼得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可第二天早上,他总会咧开一个尽可能灿烂的笑:“清雪,我准备好啦!”
清雪什么都知道。她看穿他的伪装,看穿他夜里翻身时压抑的抽气,看穿他偷偷多贴的止痛贴。可她从不说破。
两人就这样默契地维持着某种平衡:一个狠心教,一个拼命学;一个在动手时硬起心肠,一个在受伤时装作无事。训练场上是教官与学员,回到那间小小的办公室,又变回互相照顾的同伴。
清雪病情发作时,刘斌会整夜守着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哼些跑调的歌。刘斌被打得动弹不得时,清雪会小心地帮他换药,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初生的雏鸟。
身份在这方空间里变得模糊。他们是师生,是战友,是黑暗中互相搀扶的行路人。
“你打我再狠,也是为了让我活下去。”有一次刘斌这么说,“你教我再多,也是为了让我看清前路。这些我都懂。”
清雪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揉了揉他刚拆夹板的手臂。
没有人天生强大。每一步都要踩碎自己的局限,每一次成长都要蜕下一层旧皮。清雪是领路人,是护航者,可她无法代替刘斌走这条路。
极端塑造极端——这话是清雪自己说的。想要追求极致,就必须做到极致。如果连训练的“苦”都熬不过,又怎么面对未来那些真正的“暗”?
“清雪,今天练什么?”
又是一个清晨。清雪已经换上了那身墨绿色的教官服,腰带勒出利落的腰线。她双手叉腰站在训练场中央,晨光在她肩章上跳跃。
刘斌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关注过“数据”了——负重加了多少?速度提了几秒?这些曾经天天计较的数字,如今变成了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今天,”清雪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个难得的、带着锋芒的笑,“该教你点真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