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的错……”刘斌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她的背,“是我……”
“不许强嘴。”清雪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不是睡衣上那种可爱的兔子,是受了惊、躲在草丛里发抖的野兔。她说得很小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刘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你明天……陪我休息一天?”
“一天够吗?”清雪吸了吸鼻子,“三天吧。”
“两天就行。”
“四天。”
“清雪……”
“五天。”
刘斌怔住了。这熟悉的对话模式——平时在训练场上,每当他试图讨价还价,清雪就会用这种“反向加码”的方式把他那点小心思彻底掐灭。可现在是休息,不是训练。
“清雪,”他笑出声,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角的碎发,“这又不是训练。”
指尖触到她皮肤的瞬间,两个人都顿了顿。
刘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他们之间的姿态已经远远越过了“教官和学员”的界线。他抱着她,她窝在他怀里,他的手指还停在她发间。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也有她身上刚哭过的、微咸的湿润气息。
好像……压力最大的从来不是他。
那些隐忍的头疼,那些习惯性忽略的不适,那些咬牙扛下的疼痛——他早被训练得对痛苦麻木。可清雪没有。她得清醒地计算每一次出手的力道,得在严厉和心软之间反复横跳,得在“为他好”和“不毁了他”之间走钢丝。
“但休息也同样重要。”清雪抬起头说。
就在那个抬眼的瞬间——泪光还悬在眼眶,鼻尖微红,嘴唇因为紧抿而泛白——刘斌心里某个极其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清雪,你真的不用……”
“咳咳。”
第三个人的声音介入得恰到好处。
两人同时僵住,像被按了暂停键。刘斌这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别人——一个从头到脚裹在白色制服里的护士,帽子上一道深蓝横杠,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清雪教官,”护士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冷静得像在宣读病历,“这位学员需要静养。您看……”
“啊,不好意思。”清雪触电般松开手,迅速退后两步。她用手背抹了把脸,再抬头时,那些柔软的情绪已经被妥帖地收进眼底。她又变回了那个脊背挺直、神情克制的教官。
刘斌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失落。可与此同时,他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
好像……不再只是“教官”了。
说是朋友,好像也不够准确。
“请问,”刘斌转向护士,试图打破尴尬,“我还得躺多久?”
护士站得笔直——那是经年训练才能有的军人仪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即便裹在宽松的白大褂里,也能看出肩背线条的挺拔。
“您可以自行选择是否住院,但必须保证静养。”她的回答简洁得像电报,“否则可能留下后遗症。”
“你今天就在这儿吧,”清雪轻声说,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我明天来看你。”
“清雪!”刘斌脱口而出,“你能不能……陪我一会?”
清雪脚步顿住,回过头时眼神里有讶异。
“不行,”她摇头,“你得休息。护士会照看你。”
“就一会儿,”刘斌撑起身子,语气里带着不容商榷的坚持,“我必须问清楚一件事。”
清雪和护士交换了一个眼神。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你说。”清雪走回床边。
刘斌看着她,看着那双不久前还蓄满泪水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清雪,你……是不是在担心自己会……”
话没说完。
黑暗毫无预兆地漫上来,像潮水淹过沙滩。他最后的意识是清雪骤然放大的瞳孔,和那句被掐断在喉咙里的“会什么”。
然后力气彻底抽离,他向后倒去,陷入柔软的枕头。
清雪的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痕。但她没有碰他——在“无畏者”,最该相信的就是医生,这是铁律。
“他……”她的声音发颤。
“看来两位需要好好谈谈。”护士已经走上前来,动作专业地检查刘斌的体征,“但今晚请您先回去。我会监测他的状态。”
她说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情绪。
清雪盯着护士看了几秒,深深鞠了一躬。转身时,她的背影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显得单薄,但步伐很稳,一步都没有停。
门轻轻合拢。
护士帮刘斌掖好被角,手指无意间擦过他冰凉的腕部皮肤。然后她走向墙边那把特殊的椅子——椅背上连着电极片,监测佩戴者的清醒状态。一旦检测到睡意,微电流就会让人瞬间清醒。
这不是为了压榨人力。是为了确保病人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都在监控之下。为了在意外发生前,能有人及时按下那个救命的按钮。
白衣天使。
护士坐进椅子,电极片贴上她的太阳穴。她调整了一下口罩,目光落在刘斌苍白的脸上。监测屏的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很多时候,她们的奋不顾身,只是为了病人能活下来。
至于自己会不会累,会不会疼——那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窗外,夜色正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