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的夜晚来得快,最后一缕血色残阳沉入地平线,无垠的墨蓝便吞噬了天地,繁星次第亮起,冰冷而璀璨。白日里灼人的热浪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起沙粒,拍打在幸存者们临时搭建的简陋遮蔽处。
篝火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映照着几张疲惫、惊魂未定又各怀心思的面孔。吴邪简单处理了众人的外伤,黎簇和王盟裹着毯子,靠着沙堆沉沉睡去,马日拉在一旁蜷缩着,鼾声时断时续,显然还没从惊吓中完全恢复。
距离他们逃出生天的那个崩塌洞口,已有数里之遥。汪家人在另一处稍远的沙丘背风面扎营,界限分明。苏难带着她仅存的两名手下,守在靠近吴邪营地但又不完全融入的位置,如同孤狼,警惕而审慎。马茂年则死皮赖脸地待在吴邪这边,他损失惨重,仅剩的三个手下也带伤,不敢离“吴邪”太远,但眼神不时瞟向汪家人营地的方向,显然对那残骸仍未死心。
最安静的角落,张云雷几乎没动过位置。他依旧将昏迷的苏倾洛小心地揽在怀里,用自己体温和厚实的衣物为她抵御沙漠夜寒。古琴已被他仔细收起,断弦则被他用一方洁净的帕子包好,贴身放置。他的目光几乎没离开过苏倾洛的脸,偶尔探一下她的脉搏和呼吸,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喂下去的丹药似乎稳住了她的生机,但灵力的枯竭和心神的巨大损耗,并非寻常药物能迅速弥补。
苏万(薛洋的影响似乎暂时沉寂下去)裹着吴邪给的毯子,坐在不远处的火堆旁,眼神呆滞地望着火焰,身体仍不时轻微颤抖。吴邪给他检查过,除了轻微内伤和过度惊吓,更麻烦的是精神层面的混乱与虚弱,像是被强行撑开后又骤然松懈的皮筋。
夜渐深,除了风声和篝火的噼啪,只有马茂年偶尔的嘟囔和翻身声。
就在子夜时分,万籁俱寂,连星辰都仿佛凝固的时刻——
张云雷怀中的苏倾洛,睫毛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这微小的动静,却让始终处于高度警觉状态的张云雷浑身一震,立刻低头看去。
只见苏倾洛原本毫无血色的嘴唇轻轻抿了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仿佛在抵抗梦魇的侵袭。她的手指,搭在身侧的手指,极其缓慢地曲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张云雷屏住呼吸,小心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将一股温和的、滋养性的气劲缓缓渡过去,低唤道:“洛洛?”
也许是外来的暖流刺激,也许是那声熟悉的呼唤,苏倾洛的眼皮挣扎了几下,终于缓缓掀开了一道缝隙。初醒的眸子蒙着一层雾霭,失焦地对着头顶墨蓝色的星空和跳跃的火光边缘,迷茫而脆弱。
但这份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涣散的目光瞬间凝聚,虽然依旧带着深深的疲惫,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清冷与锐利。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张云雷写满担忧的脸。
“磊磊。”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气息微弱。
“我在。” 张云雷立刻回应,声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他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将水囊凑到她唇边,“慢慢喝点水。”
苏倾洛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干涸的喉咙得到滋润,神智也清明了不少。她没有立刻询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闭上眼,极其缓慢地内视自身。经脉中灵力近乎枯竭,多处隐痛,神魂更是传来阵阵虚弱眩晕之感,仿佛被掏空后又强行粘合。但好在根基未损,最严重的消耗来自于那最后一记“绝弦”和与核心污染的对抗。
她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营地。黎簇他们的睡颜,远处汪家营地隐约的火光,苏难警戒的身影,马茂年令人厌烦的睡姿……最后,落在火堆旁那个蜷缩的、属于苏万的背影上。她眼神微微一凝。
“他怎么样?” 她问,声音依旧低哑,但已清晰不少。
张云雷知道她问的是苏万(或者说薛洋):“身体无大碍,但精神很混乱。你昏迷时,他偶尔会露出……不属于他的表情和语气,但很快又恢复成害怕茫然的样子。吴邪看过了,说可能需要时间,或者……” 他顿了顿,“或者需要你来看看。”
苏倾洛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她又感受了一下周遭环境,眉头微蹙:“我们出来多久了?这里……太平静了。” 她的感知虽然因虚弱而大幅削弱,但那种劫后余生、本该有的松弛感并未出现,反而有一种隐隐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在遥远深处“注视”着的膈应感,很淡,却挥之不去。这让她想起昏迷前那模糊的呓语。
张云雷将之后发生的事——马茂年的贪婪、汪家人的觊觎、岩壁剥落、地面震动、以及他们最终逃出生天的过程——简略却清晰地告诉了她。同时,他也提到了她昏迷时那句含糊的呓语。
“……不止一层……‘它’在下面……看着……” 苏倾洛重复着自己无意识说出的话,眼神愈发幽深。这不是空穴来风,是她灵力与核心对抗、乃至最后湮灭瞬间,可能捕捉到的、来自古潼京更底层的一丝“反馈”或“涟漪”。
“我们毁掉的,可能真的只是一个‘表层’的病灶。” 苏倾洛缓缓道,声音带着沉思后的凝重,“古潼京的秘密,比我们触及的要深得多。那残骸……” 她看向汪家营地的方向。
“被汪家人拿走了。” 张云雷道,“马茂年想抢,没得逞。苏难似乎也有想法,但没动手。”
苏倾洛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我的弦呢?”
张云雷立刻从怀中取出那方帕子,打开,断弦在火光下泛着黯淡却温润的光泽。
苏倾洛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断弦。就在接触的刹那,断弦似乎微弱地亮了一下,一股极其熟悉又带着悲怆余韵的波动传入她指尖,直达心底。那是她灵力与意志的残留,也记录着最后与核心对抗、乃至触及更深层“存在”边缘的刹那感受。
她闭上眼,仔细感受着那微乎其微的波动,良久,才收回手指,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不仅仅是消耗……” 她低语,“弦断,并非只因力竭。有一部分力量……被‘下面’的东西,‘吸走’了。或者说,交换了。”
张云雷眼神一凛:“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 苏倾洛摇摇头,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摧毁核心的瞬间,我的力量似乎打开了一条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通道’,有什么东西……借此‘看’了我们一眼,或者,拿走了一点‘样本’。” 她看向断弦,“这上面,除了我的力量,还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属于任何已知能量的‘印记’,很淡,但确实存在。”
这个发现让气氛更加凝重。他们以为的终结,可能只是揭开了另一层更诡异帷幕的一角。
“你需要先恢复。” 张云雷压下心中的惊涛,语气坚定,“其他事,以后再说。汪家人拿着残骸,短期内未必是好事。马茂年不足为虑。苏难和汪家人……各有算计。目前最重要的是你,还有……” 他看向苏万。
苏倾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扶我过去看看他。”
张云雷依言,小心地搀扶着她,走到火堆旁苏万身边。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苏万猛地一抖,受惊般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和未散的恐惧。但当看到是苏倾洛时,他愣了一下,恐惧中又混杂了一丝奇异的依赖和迷茫,嘴唇嗫嚅着,似乎想喊什么,却又喊不出来,最终只是低下头,身体缩得更紧。
苏倾洛在他面前蹲下(这个动作让她微微晃了晃,张云雷立刻扶稳)。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不可查的、纯净柔和的灵光,轻轻点向苏万的眉心。
苏万瑟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指尖触及皮肤,灵光没入。苏倾洛闭上眼,神识如同最细腻的丝线,谨慎地探入苏万混乱的识海。
一片狼藉。
属于苏万本身的、怯懦单纯的意识如同受惊的幼兽,蜷缩在角落。而在识海中央,却残留着一片粘稠的、不断蠕动变化的黑暗区域,那是薛洋强行附身、施展“逆乱之种”后留下的“污染”和“印记”。这片黑暗并不安分,它时而试图扩散,侵蚀苏万的主意识,时而又凝聚成一些破碎的、充满邪气的画面和情绪片段(属于薛洋的记忆碎片),时而又仿佛被什么吸引,朝向某个方向(正是古潼京的方向)微微“颤动”。
更麻烦的是,苏倾洛在这片黑暗的深处,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与那暗红核心残骸,甚至与她断弦上那陌生“印记”隐隐相似的联系感!仿佛薛洋的力量通过那次爆发,与古潼京深处的某些东西,也产生了某种短暂的“共鸣”或“链接”!
苏倾洛心中暗惊,迅速撤回神识,指尖离开苏万眉心。她睁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凝重。
“怎么样?” 张云雷低声问。
苏倾洛缓缓站起身,因为虚弱和这个发现,身形又晃了晃。她看着眼神重新变得茫然痛苦的苏万,沉默了几秒,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很麻烦。薛洋的‘印记’残留很深,而且……似乎和古潼京深处的东西,有了某种‘共振’。这印记在持续影响苏万的精神,也可能……成为一个不稳定的‘坐标’或‘通道’。”
她看向张云雷,又看向沉沉睡去的吴邪和黎簇,最后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仿佛能穿透沙层,看到那已然崩塌却又似乎更加活跃的诡异之地。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苏万需要更安全的地方和特殊的方法来稳定。而我……” 她感受着体内空荡的经脉和断弦上那陌生的“印记”,“我需要弄清楚,那‘下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还有,我的弦,到底‘交换’回了什么。”
夜色更深,寒风更冽。篝火的光芒在无垠的沙漠中显得如此渺小。苏倾洛的苏醒带来了短暂的安慰,却也带来了更深的谜团和隐忧。古潼京的阴影并未散去,反而以另一种方式,缠绕上了幸存者,尤其是苏倾洛和状态奇特的苏万。
沙漠的寂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而他们的前路,注定要在解开自身谜团与躲避未知威胁之间,艰难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