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大亮,青冥山围场旌旗猎猎,晨光刺破云层,洒在肃立的队伍之上。
皇帝一身明黄骑装,玄色披风随风翻卷,他翻身上马,接过内侍呈来的雕弓,抬手便将箭矢搭上弦。双臂运力,弓弦嗡鸣作响,皇帝目光如炬,对准天际,倏然松指。只听咻的一声锐响,箭矢如流星般划破长空,直插云霄,势头凌厉不减。
各种有名龙套“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禁军将士率先振臂高呼,声浪此起彼伏,震得林间飞鸟簌簌惊起。
皇帝收弓勒马,朗声道:
皇帝“今日围猎,以两个时辰为限!猎获最多者,朕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另赐御赐宝马一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神色激昂的众人,语气陡然转厉:
皇帝“围猎之中,不可斗殴伤害同袍,不可猎杀幼兽孕兽,亦不可惊扰山外百姓!违令者,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各种有名龙套“臣等遵旨!”
宗室子弟与文武百官齐声应和,声震山野。
内侍唱喏声随即响起:
各种有名龙套“围猎开始!”
话音落下,锣鼓喧天而起,咚咚锵锵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众人得了示意,纷纷翻身上马,扬鞭策马,朝着青冥山深处疾驰而去,一时间马蹄声踏碎晨光,尘土飞扬。
谢临玦却不急着动身,他勒马立于原地,目光淡淡扫过漫山遍野的人影,对那所谓的奖赏并无半分在意。
没多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谢景渊一身玄色劲装,策马而来,在他身侧勒住缰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又带有挑衅弧度:
谢景渊“七弟倒是好兴致,竟在此处闲庭信步。本宫今日倒想与七弟赌一局,看看你我二人,谁猎的猎物更多。”
谢临玦眸光平静,微微颔首:
谢临玦“皇兄既有雅兴,臣弟奉陪便是。”
不远处,苏清宴一身湖蓝色轻便骑装,更衬得身姿利落飒爽。她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对着身侧的洛白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暗中跟上。而后,她抬手拍了拍马颈,与身侧的逐光对视一眼,两人一同策马,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
谢景渊似是早有预谋,与谢临玦并行片刻,忽而扬鞭加速,专挑那些密林小径穿行。他时而借着驱赶猎物的由头,引着谢临玦转向偏僻岔路,时而又故意制造混乱,惊起成群鸟兽。不知不觉间,竟将暗中跟随的洛白与王府暗卫,远远甩在了身后。
行至一处岔路口,谢景渊勒住马,回头看向紧随其后的东宫侍从,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谢景渊“本宫与七弟较量,你们跟着反倒碍事。都在此处等候,不必跟来。”
侍从们不敢违逆太子命令,纷纷勒马停步,躬身应是。
谢景渊这才调转马头,继续朝着山林深处行去,最终,竟将谢临玦引到了一处悬崖边。
此处崖壁陡峭,下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对面山顶的密林中,林肃正屏息凝神,手中长弓拉满,箭头寒光凛凛,死死对准了谢景渊的心口。
谢景渊翻身下马,负手而立,背对着谢临玦。谢临玦依旧坐在马上,只觉周遭寂静得反常,眉峰微蹙,沉声开口:
谢临玦“皇兄特意引臣弟来此,怕不止是为了较量猎物吧?有何话,不妨直说。”
谢景渊缓缓转过身,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芒,声音冷冽:
谢景渊“没错……谢临玦,你以为父皇允你主持春猎,便是真的看重你?一个无外戚支撑的皇子,也配觊觎储位?”
他的刺激之语还未说完,另一边,苏清宴早已察觉不对,特意绕开了太子留下的人。她与逐光悄然下马,躲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后,目光紧紧盯着悬崖边剑拔弩张的两人。
苏清宴眸光骤然一凝,视线死死定格在对面山顶,那里有一点寒芒闪过,是箭矢反射的晨光!她心头咯噔一声,瞬间便猜透了谢景渊的算计。谢景渊这是要以自身为饵,打算构陷谢临玦谋杀储君!
她来不及多想,转头对着身侧的逐光急声道:
苏清宴“逐光,你立马去寻洛白!让他带人速速赶来!快去!”
逐光也察觉到了危机,二话不说,转身便朝着密林深处飞奔而去。
她的身影刚消失,便听咻的一声破空锐响,箭矢裹挟着劲风,正直直射向谢景渊!
苏清宴“太子殿下小心!”
苏清宴失声惊呼,脚下发力,不顾一切地朝着悬崖边飞奔而去。
谢景渊正沉浸在构陷的算计中,万万没想到会突然冲出一个苏清宴,他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低吼出声:
谢景渊“苏清宴?!”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宴扑到谢景渊身前,猛地将他朝着旁边一推。箭矢擦着她的肩头飞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崖壁。可两人因这一推,重心骤然不稳,竟是双双朝着悬崖下跌去!
对面山顶的林肃见计划落空,眼睁睁看着太子坠下悬崖,不由得失声惊呼:
林肃“殿下!”
但他不敢多做耽搁,连忙收起长弓,转身便隐入了密林深处,消失无踪。
谢临玦“清宴!”
谢临玦睚眦欲裂,刚刚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坠落的身影。他猛地翻身下马,踉跄着扑到悬崖边。
谢临玦“不要!清宴!!!”
谢临玦探身朝着悬崖下嘶吼,可深不见底的云雾之中,哪里还有半分人影。
悬崖之下,劲风呼啸而过,苏清宴与谢景渊的身影急速坠落。
失重感袭来,谢景渊看着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苏清宴,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谢景渊“你是疯了吗苏清宴?真是不要命了?”
苏清宴咬紧牙关,强忍着扑面的罡风,冷声回道:
苏清宴“太子殿下此时与其骂我,还不如想想接下去你我二人该怎么办吧?”
谢景渊怒极反笑,声音因坠落的劲风而变得嘶哑:
谢景渊“这次你我要是死在这,本宫追到地狱也绝对不会打算放过你!”
谢景渊毕竟也修习过几年武功,危急关头强撑着冷静下来。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忽然看到下方不远处,竟有一处狭窄的悬空平台,堪堪应该能容纳两人。他不假思索,伸手紧紧搂住苏清宴的腰身。
谢景渊“你这个疯女人,不想死就抓紧本宫!”
苏清宴心头一凛,立刻反手抓住谢景渊的手臂。
下一刻,谢景渊脚尖在崖壁上狠狠一点,借着这股力道,两人的坠落之势稍稍减缓,重重摔落在那处悬空平台之上。
剧痛袭来,苏清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眼前阵阵发黑。身下的谢景渊更是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猛地喷出,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苏清宴缓了半晌,才撑着剧痛的身子坐起身。她低头看向昏迷的谢景渊,只见他气息奄奄,身上布满了坠落时被树枝划伤的伤口,深可见骨。
可她心里无比清楚,谢景渊现在绝不能死。他若死了,谢临玦谋杀储君的罪名便再也洗不清。他要死,也得是在朝堂之上,亲口承认构陷苏家的罪行,接受应有的惩罚,绝不该死在这里。
苏清宴不再犹豫,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两粒疗伤药丸。她自己服下一粒,又掰开谢景渊的嘴巴,将另一粒药喂了进去。随后,她撕开自己裙摆上的布条,忍着浑身的痛意,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悬崖之上,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洛白在逐光的带领下,领着一众王府侍从,匆匆赶到。
洛白“殿下?”
洛白看到悬崖边失魂落魄的谢临玦,心头一沉,连忙出声。
逐光更是心急如焚,连声追问:
逐光“谢临玦苏小姐呢?苏小姐呢?”
谢临玦缓缓转过身,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谢临玦“清宴…清宴她摔下去了……”
洛白与逐光闻言,心头皆是狠狠一震,脸色瞬间煞白。
谢临玦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身形,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临玦“洛白,带人给本王去崖底搜!即便是把这坐青冥山悬崖翻过来,也要把清宴和太子殿下给找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谢临玦“还有…派人速速去禀告父皇,就说皇兄围猎途中,在此遭遇猛兽突袭,清宴为救皇兄,两人不慎坠入悬崖。请父皇下令,让禁军一同全力搜救!”
洛白心下通透,殿下这般说辞,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避免谢景渊的人借机发难,给殿下扣上谋逆的罪名。他当即躬身领命:
洛白“属下遵旨!”
谢临玦再次走到悬崖边,凛冽的山风卷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一行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划过他的脸颊。他死死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清宴那么聪慧,那么谨慎,她一定不会有事。
他不是没有预想过谢景渊的算计,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用这般玉石俱焚的法子,甚至不惜以自身为饵。他更知道,苏清宴之所以会奋不顾身地推开谢景渊,全然是为了他,为了不让他背上那万劫不复的罪名。
可是他宁愿自己被诬陷,被唾弃被废黜,也不愿她身陷这般绝境,更何况是坠入这万丈深渊。
她总是这样,一次次为了他,以身犯险。
云雾翻涌的悬崖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谢临玦望着那片苍茫,心头的寒意,比这山风还要凛冽。
他知道这场春猎,从来都不是什么较量,而是一场不死不休的局。而他的清宴,正身陷这局中,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