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又在落雪,碎玉般的雪沫子簌簌飘着,落在靖安王府的朱漆门檐上,积起薄薄一层白。
卫凛立在廊下,肩头落了几片雪花,他刚处理完府中值守的琐事,指尖正拢着暖炉的热气。
忽有一阵羽翼扑棱的轻响,一只灰羽信鸽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脚环上系着个青竹小筒。他熟练地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借着廊下灯笼的微光快速扫过,眉头瞬间蹙紧:东宫今夜有异客出入,形迹绝非内侍,已遣二人暗中尾随,见其行至城南巷。
卫凛将纸条攥紧,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间。他从墙上摘下那柄惯用的长刀,刀鞘玄黑,映着雪光泛着冷意。
而后,他又伸手抚上腰间系着的短刀,这刀是上次带阿禾逛京城时,她亲手买来送他的。桃木刀柄被他日夜摩挲,早已变得光滑细腻,带着掌心的温度。他将长刀背在身后,又紧了紧腰间短刀的系带,推门踏入风雪中,身影很快隐入茫茫夜色里。
城南巷偏僻,两旁皆是高高低低的院墙,雪落无声,只有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墙头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卫凛循着暗线留下的标记,很快便看到两个身着布衣的手下正隐在巷口的槐树后,目光紧紧盯着前方一道独行的身影。
卫凛快步上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道:
卫凛“你们二人即刻回东宫继续盯梢,切记不可暴露行踪,这里交给我。”
两名手下对视一眼,躬身领命,悄然退去。
卫凛抬眼望去,那道身影裹着玄色大氅,步履沉稳,正朝着巷深处走去。此人正是从东宫出来的异客,只是此刻换了一张陌生的脸,卫凛并未认出这便是易容后的柳万山也是萧佑安。他敛了气息,足尖点地,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巷子里的脚印很快被覆盖。萧佑安的脚步忽然停住,背对着卫凛,声音冷冽如冰:
萧佑安“阁下跟了这么久,想必是累了吧?”
卫凛脚步一顿,暗想自己是被发现了,握紧了背后的长刀,沉声喝道:
卫凛“我倒是要问问阁下是谁,竟敢随意出入东宫?”
萧佑安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软剑,剑身狭长,在雪光下泛着寒芒:
萧佑安“打赢我了再说。”
卫凛冷哼一声,反手抽出长刀,刀风劈开漫天雪沫:
卫凛“哼,真是好大的口气!”
话音未落,萧佑安的软剑已如毒蛇吐信般刺来,剑势刁钻狠辣。卫凛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震得人耳膜发疼。他的武功本就不弱,常年随谢临玦出生入死,身手矫健,可萧佑安的武功更胜一筹,软剑使得出神入化,招招直逼要害。
两人缠斗数十回合,雪地里溅起无数雪屑。卫凛渐落下风,肩头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浸透衣衫,在雪地里晕开暗红的花。忽然,萧佑安寻了个破绽,软剑猛地刺向卫凛的腰部,那处是防守的薄弱之地。
嗤的一声轻响,软剑撞上硬物,竟未能刺入分毫。
萧佑安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卫凛却是心头一震,方才那一剑,恰好刺在腰间系着的短刀上。是阿禾送他的那柄短刀,竟在危急关头护住了他的要害。
萧佑安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杀意暴涨,软剑攻势愈发凌厉:
萧佑安“去死吧,到地狱自然就知道我是谁了!”
刀光剑影交错,卫凛的体力渐渐不支,伤口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死死咬着牙。
萧佑安抓住他一个踉跄的瞬间,软剑猛地向前一送,竟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腔。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卫凛的身体晃了晃,嘴角涌出大量鲜血,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他手中的长刀哐当落地,身体重重栽倒在雪地里,身上的衣衫很快被鲜血浸透,与雪水融在一起,冰冷刺骨。
萧佑安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奄奄一息的卫凛,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萧佑安“哼,不自量力。”
说罢,萧佑安转身便走,大氅的下摆扫过雪地,留下一道冰冷的痕迹,很快消失在茫茫风雪中。
雪还在下,落在卫凛的脸上,冰冷刺骨。他意识昏沉,眼前走马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画面:
谢临玦拍着他的肩膀,叮嘱他务必护好自己。
阿禾笑盈盈地递来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眉眼弯弯。
洛白总是冷冰冰的脸,却会在他受伤时默默递上药。
还有苏小姐从容的模样,逐光咋咋呼呼的笑脸,福伯福婶端来的热粥……
王府的一切,都清晰得仿佛就在眼前。
卫凛“我…还不能死!”
卫凛的喉咙里溢出微弱的气音,血沫不断从嘴角涌出。
卫凛“殿下还在等着我,阿禾还说要给我做糖水喝呢…洛白那个木头…没了我该怎么办……”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身体摇摇晃晃,每走一步,胸腔的伤口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雪模糊了视线,寒风灌进喉咙,像刀子割一样疼。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终于出现在眼前。是靖安王府,是他日日守护的地方,是他的家。
卫凛望着那扇门,眼中涌起一丝暖意,随即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直直栽倒在雪地里,彻底失去了意识。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从听到声响,连忙跑了过来,看清地上的人时,脸色骤变,惊呼道:
各种有名龙套“来人!快来人啊!卫统领受伤了!!!”
与此同时,阿禾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灯下一针一线地绣着平安符。卫凛总说自己像老虎,威猛得很,刚好他也是属虎的,所以阿禾特意绣了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想着以后他每次出任务,都能带着这个平安符,护他平安。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是绣花针扎破了手指,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阿禾刚要低头吮掉血珠,就听到门外传来急促的呼喊声。她心头猛地一跳,扔下手中的平安符在桌上,快步冲了出去。
庭院里,雪光映着卫凛浑身是血的身影,阿禾的脚步瞬间顿住,瞳孔骤缩,声音都在发抖:
阿禾“卫凛……你怎么了?卫凛!快来人啊!传医官!”
逐光听到动静,也从房间里冲了出来,看到这一幕,脸色瞬间白了:
逐光“卫凛?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她快步上前,手指搭上卫凛的脉搏,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好在还有微弱的跳动。她松了口气,随即厉声喝道:
逐光“还有气!快来人!把他抬进屋!”
阿禾回过神,连忙对着侍从喊道:
阿禾“来人!快去请小姐!让小姐带着医药箱,快去!”
侍从不敢耽搁,拔腿就往苏清宴的住处跑。
卫凛被小心翼翼地抬到床上,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阿禾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阿禾“卫凛你不要吓我好不好……卫凛……”
逐光站在一旁,看着卫凛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眼眶也红了,低声道:
逐光“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卫凛,我以后再也不跟你吵架,也不在比试的时候偷偷揍你了……”
没过多久,苏清宴提着医药箱,和谢临玦一同快步赶来。看到床上奄奄一息的卫凛,谢临玦的瞳孔猛地一缩,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谢临玦“怎么会这样?”
苏清宴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卫凛的脉搏,又查看了伤口,眉头紧锁,声音凝重:
苏清宴“怎会这般严重,多处伤口,伤及肺腑,不能再等了。阿禾,别哭来帮我。去拿几条干净的毛巾,用温水浸湿,免得他高热。”
阿禾连忙擦干眼泪,哽咽着应声,转身去准备毛巾。
苏清宴深吸一口气,打开医药箱,取出银针、麻沸散和金疮药,开始为卫凛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一针一线都透着专注,可眉心间的担忧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救,便救到了后半夜。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夜色深沉。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洛白回来了。他这些日子一直在外面执行任务,此刻风尘仆仆,玄色劲装上还沾着雪沫。
他刚踏入庭院,就听到侍从低声说着卫凛的事,脸色骤变,快步冲进房间。看到床上躺着的卫凛,他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瞬间红了,猛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洛白“卫凛!”
洛白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怒火,猛地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转身就要往外冲。
谢临玦见状,厉声喝道:
谢临玦“洛白!你去干什么?”
洛白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谢临玦,眼底满是猩红的怒意:
洛白“卫凛这样,肯定跟东宫脱不了关系,我要去东宫,我要去找谢景渊算账!”
谢临玦“放肆!”
谢临玦的声音沉如寒潭:
谢临玦“你去了能干什么?且不说谢景渊现在还是太子,那东宫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你去了就是白白送命,要成为第二个卫凛吗?逐光,把他给本王拦住!”
逐光立刻上前,拦在洛白身前,语气急切:
逐光“谢临玦说得对,你冷静点洛白!卫凛还躺着呢,你现在去于事无补!”
洛白死死攥着刀柄,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却终究是没有再往前一步。
阿禾帮着苏清宴换完最后一块纱布,擦了擦眼角的泪,走到洛白身边,声音轻柔却带着力量:
阿禾“洛白大哥,殿下和逐光说得对,此时你该冷静。卫凛肯定也不想你出事的。”
苏清宴放下手中的药碗,疲惫地叹了口气,看向洛白,语气沉重:
苏清宴“洛白,切勿冲动行事。该做的我都做了,可卫凛这次受伤太严重,能不能醒来,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阿禾听到这话,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她踉跄着走到床边,跪在地上,紧紧握着卫凛依旧冰凉的手,指尖的刺痛早已被满心的恐慌淹没。
她的房间里,那枚绣了一半的小老虎平安符还静静躺在桌上,针线散乱,仿佛在等着它的主人醒来,完成后亲手然后戴上。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炭炉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心头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巨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卫凛苍白的脸上,带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雪后的京城,黎明将至,可靖安王府的这方天地,却依旧笼罩在沉沉的阴霾里。
而此时,京城西角一处偏僻的宅院,院门紧闭,院内的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曳。
萧佑安早已卸下了易容的伪装,露出那张清隽却带着冷冽的脸,玄色大氅上的雪沫已被抖落,唯有剑鞘上还凝着一点未化的雪粒。他负手立在庭院中央,目光遥遥望向靖安王府的方向,夜色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孤寂。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如夜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玩味与冷意:
萧佑安“谢临玦,这是我来京城以后给你的第一份礼物,希望你能满意。”
风卷着残雪掠过檐角,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