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的时光倏忽而过,朝堂之上竟难得维持了一段相安无事的平静。太子谢景渊依旧称病不朝,将一应政务尽数抛诸脑后,皇帝似是倦了,竟也放任不管,只将堆积如山的奏折一股脑儿地推给了靖安王谢临玦。
自此,谢临玦便成了整个大胤朝堂最忙碌的人。天还未亮透,他便要入宫议事,辰时刚过,又得坐镇中枢衙门批阅奏折,午时短暂休憩片刻,午后还要接见各路官员,还得处理江南善后事宜的文书,直至暮色沉沉才能回府。
饶是他素来沉稳有度,连日的奔波也让眉宇间染上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色。回府后,他换下朝服,第一件事却不是歇下,而是径直走向卫凛的房间,在床边静坐上片刻。
春寒料峭,府中的红梅已然谢尽,院墙外的柳梢却抽出了嫩黄的新芽。
王府里的日子依旧有条不紊地过着,可所有人都觉得,这府邸里像是少了点什么。少了那个高马尾束得利落的少年郎,在庭院里练刀时的霍霍风声。少了那个嗓门清亮的身影,笑着和逐光拌嘴,抢福婶刚蒸好的糕点。少了那个步履匆匆的卫统领,捧着文书向谢临玦禀报事宜时的朗声应答。没有了卫凛的吵闹,偌大的靖安王府,竟安静得有些空旷。
卫凛的房间里,始终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阿禾几乎日日守在床边,寸步不离。她将那枚绣了一半的老虎平安符,一针一线地续完了。嫩黄的丝线勾勒出老虎圆滚滚的脑袋,额间绣着一个朱红的福字,憨态可掬。
她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符叠好,轻轻放进卫凛胸口的衣襟里,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衣衫时,眼眶又忍不住泛红。她常常就那样坐着,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卫凛苍白的睡颜,看着看着,眼泪便无声地落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凉一片。她总在心里默念:
阿禾卫凛,你快些醒过来吧,你还欠我一次京城的庙会,还没带我去看城外的桃花呢。
逐光也来得勤快。她素来爱热闹,最是耐不住这沉闷的氛围,却也日日往卫凛的房间跑。她不知从哪里折来新发的柳枝,嫩绿的枝条插在青瓷花瓶里,给满室药香添了几分生机。
她会坐在床边,絮絮叨叨地跟卫凛说话,说府里的趣事,说街上的新鲜玩意儿,末了总会赌气似的嘟囔:
逐光“卫凛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要把你藏起来的那壶好酒全喝光了。”
洛白则是最沉默的那一个。他这些日子愈发忙碌,谢临玦将追查刺杀卫凛之人的差事交给了他,他几乎夜夜都在外奔波,循着蛛丝马迹追查线索。可无论多晚回来,他总要在卫凛的房门外站许久。
月色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就那样靠着门框,手里攥着卫凛早前送他的一把匕首,一言不发。侍从几次来劝,让他回去歇息,他都只是摇了摇头,淡淡说一句:
洛白“我无碍。”
然后依旧守在那里。
福伯和福婶更是心疼得不行。卫凛和洛白都是他们看着长大的,自小就在王府里,两人跟着谢临玦一同成长,卫凛性子爽朗嘴又甜,洛白沉默内敛却心思细腻,两人都得他们疼惜喜欢,这些日子,两人只要得了空,就会炖些滋补的汤羹送来,福婶更是一边擦着桌子,一边红着眼眶念叨:
各种有名龙套“这孩子,从小就犟,受了伤也不肯说,这次怎么就伤得这么重……”
午时的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洒在床榻上。苏清宴提着药箱,如约而至。她坐在床边,指尖搭上卫凛的脉搏,凝神细诊片刻,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她转头看向一旁眼圈泛红的阿禾,声音温和:
苏清宴“阿禾你别担心,卫凛脉象越发平稳了,体内的淤血散了大半,气息也顺畅了不少。他只是耗损过甚,陷入了深沉的昏睡,醒来是时间早晚的事。”
阿禾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光芒,声音带着哽咽:
阿禾“真的吗,小姐?”
苏清宴看着她,微微颔首,语气笃定:
苏清宴“我的医术你还不相信吗?”
阿禾“太好了小姐!”
阿禾捂住嘴,眼泪簌簌地掉下来,这一次,却是喜极而泣。
苏清宴看着她,眸光渐沉,语气添了几分权谋者的冷静与通透:
苏清宴“阿禾我希望你明白,我们都不会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就像卫凛这次,分明是行事稳妥的人,却还是遭了暗算,倒在雪地里,险些……”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阿禾泛红的脸颊上,意有所指:
苏清宴“其实我也能看出来,卫凛对你有意。他待你,素来与旁人不同。所以这次卫凛如果醒来了,我希望你能跟他说清楚,你也心悦卫凛,对吗?”
阿禾的脸瞬间红透,手指绞着衣角,嗫嚅道:
阿禾“小姐,我……”
苏清宴握住她的手,语气郑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清宴“我们苏家沉冤昭雪的事,我一定会早日完成,你放心。我以后会竭尽全力,布下天罗地网,不会让身边任何人再受任何伤害,也会让你们好好在一起的。”
阿禾“小姐,我会永远陪着你。”
阿禾看着她,眼中满是坚定,随即又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阿禾“可是卫凛他……”
苏清宴“傻阿禾。”
苏清宴轻笑一声,眼底满是了然:
苏清宴“卫凛醒来,也会永远陪着你的,你相信我,他总归会醒来的。”
她凝视着阿禾,再次追问,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苏清宴“所以我再问你一遍,你也心悦卫凛,对吗?”
阿禾的脸颊滚烫,她抬眼看向床上依旧闭着眼睡着的卫凛,目光温柔,声音细细碎碎,却字字清晰:
阿禾“卫凛他啊……他足够少年心性,足够真诚,也永远热烈。”
阿禾“他会拼了命守着这个王府,守着他身边所有在乎的人。他虽然从没跟我表明过心意,但他对我真的很好。他会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说喜欢江南的桂花糕,他就特意让人寻了最好的桂花来。我说想看京城的烟火,他就记在心里,说等上元节带我去看。”
阿禾“他就是这样,一点点,慢慢的走进了我心里,也让我倾心无数次,这些都是我这五年间不敢想象的事情。但是小姐我承认,我心悦卫凛。”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声掠过。没人发现,床榻上的卫凛,眼睫轻轻颤了颤,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蝶翼,细微,却又那般清晰。
苏清宴看着阿禾泛红的眼眶,抬手替她理了理被春风吹乱的发丝,眼底漾起一抹笑意:
苏清宴“傻阿禾,你肯定就快得偿所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