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
天空好像一盏乏了油的灯，郊外的野草吹的寒凉，苏芩生颤抖着闭上眼睛，听到青年小声的呼唤，他不敢去看青年的脸，不知是欺骗自己还是欺骗他人，声音嘶哑的惊人。
“我在。”
谢承尘睁不开眼，因为伤口的撕裂早已意识渐消，他的视线逐渐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成了黑白剪影，天光猛然褪去，大片大片的阴影铺天盖地的降临。真疼，他的心疼的变成了一个空洞，滚烫的热泪夺眶而出，他张了张嘴，发出沙哑的声音：“我会死么？”
“不会。”苏芩生看向前方白茫茫一片，天光大亮，映入他盈满泪水的眼中，又一滴一滴落在谢承尘手背上，“哥哥带你回去。”
“哥，你真好……”
谢承尘笑着说，他伸出手蒙住苏芩生的眼睛，感受到手心的湿润，他凑近苏芩生耳边道，很轻很轻地说：“只是想到我死了以后，哥哥还会遇到很多人，也会待他们这般好，我就觉得很难受。”
“不会的。”
苏芩生浸在大雪天光的余晖中，清朗眉目也像染上一丝怅然，他靠着谢承尘，缓慢而坚定的说。
“你若死，我便陪你一起。”
谢承尘一笑。
“谢谢你。”
然后他取下披风，颤巍巍地用满是伤痕的手把苏芩生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不愿松开，眼前是一片白，是雪，从天而降飘飘散散的雪，飘落在这小小的四方天地。
苏芩生握着谢承尘遍体鳞伤的手，握着自己心底那个人的手，就好像熹微晨光里的思辨堂，他握着谢承尘的手，一齐磕的那三个响头。
后来他们逃离众人，奔出思辨堂，云山的城门悄然开启，策马间，他们扔下了披风，乱弃了抹额，暗钟响起，城南城乌惊起一片，他们顺着山坡骑马向高山平地处，夜色中浮动缠绵的脂粉，和着呛喉的灰尘，山下是高楼嶙峋的灯光，是人间的星河。
苏苓生浸在夜色里，脸上一丝淡淡的笑容，谢承尘握着他的手，两人都愣在当地，片刻，又忽地一块儿笑了出来，山顶风大，谢承尘的衣袂烈烈飞舞，一缕凌乱的发丝遮蔽了他的眼，城内放起了烟花，那摇摇曳曳的烟火，照亮了这高山之上。
云山城内已覆满梅花，长剑覆雪护天下无垢，盛世烟火为之而欢呼，年轻的太子顺手挽过将要落入人间的寒雪，化作漫天星光，落入凡间孩童掌中，谢承尘一低头，便望见他眼底满是清淡的欢喜。
他们相望一眼，却并没有聊什么，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像是越过了万千沟壑于人间相遇——旁的什么也看不见，旁的什么也听不见，只是两人相互依靠着，为彼此拂去狼烟烽火，往后余生，并肩看天地浩大。
他们以树为媒，以天地为父母，以满城梅花为聘，两人高声喊着。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
他们抬眸望向对方，又相视一笑，东风起来了，满天满地的风，吹得枝头的梅花落了，它染了尘，又跌下，浸了血，与污雪作伴，过些时日，雪化了开，它又要受人践踏，深入那泥泞，终不见天日，谢承尘看着那瓣梅，突然想着，这真是他见过的，最俗气的梅了。
“对拜——”
往事一如今日，浩浩荡荡的一场雪，将京城覆盖，谢承尘看着泪流满面的苏芩生，轻轻抬手擦去他脸上的血污，不由地想着，这真是他见过的最俗气的梅了。
谢承尘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长长叹了一口气，轻声喊道：“哥哥。”
梦终于要醒了。
谢承尘缓慢地喘着气，他的五脏六腑都像被揉碎拧烂再重新缝合，连呼吸都痛的撕心裂肺轻。
“我真的要走了，下辈子，我们不要再相遇。”
苏芩生勒住了马，呆呆地停留在原地，紧握的手松开，身后人的身体无力地滑落，苏芩生愣住，沉重而悲切的泪坠落在披风上。
而谢承尘双眸微闭，面容平静，脸颊还泛着微微的红晕，好似枕着冰雪入睡，只是嘴角处点点干涸的血迹，提醒着来人一切。
如果有来世，我要你做太子，做人上人。
别再相遇了，做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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