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们狠狠踹了谢承尘一脚，将他踩进泥里，搜遍他全身，却只寻着个玉佩，他们将那玉佩从他手中抢来，一阵怪笑，那笑声中有说不清的讥讽和快意，然后从他身上跨过，又装作不经意般用脚使劲碾压谢承尘的手，依稀间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他僵硬又痛苦，受尽折磨，指甲深深嵌入泥里，门重重地关上，伴随着逐渐消失的听觉，他朝洞口爬去，一步，再一步，却是无能为力的结局。

　　洞外的千里云山映着沉重的白色，京城从未有过的大雪，声势浩荡地下着，触地却又轻柔无声，几个农家小孩嬉闹着，还有不知哪家飘散出的米酒香气，苏苓生恍惚了一下，又攥紧了马绳向前奔去，这雪下得太迟了，红墙青瓦里的女子还未能亲眼看着她的小阿苏长大，就静静地睡去。

父亲谈及她时，淡淡地笑着，他说娇娘啊，很是娇气，大大咧咧的经常耍小脾气，这些都是不大好的。然后顿了顿，沉默了许久，尔后也只是一垂头，笑笑落泪，“但又是极好的。”

　　彼时初阳正好，树影落在父亲身上，他伸手，却停在半空中，似乎苏苓生那一头白发让他无处安放，他的手慢慢落在苏苓生肩上，拍了拍苏苓生的肩膀，道了声珍重。

　　大地苍凉下，泥泞里的人一身血迹，谢承尘伸手去拿血泊中的剑，剑气却划破他的手，移动间浑身的力气也都在流逝，血干涸了又同伤口衣衫粘连在一起，他却只能将恨意一寸寸打碎，一点点和着血咽进去。

　　细微的裂痕一路从手上的剑印爬上他的脸，耀着红，自剑印里流动的火就这样汹涌地袭来，层层叠叠，就这般灼烧着他，剑上银色的字迹在焰火中剥离抽丝，所有的少年意气、洒脱不羁都被这火光吞噬殆尽，只剩着漆黑的剑身静静地躺在火焰里。

　　谢承尘在这一片火光中看着洞顶，他已是孑然一身，听不见，看不到，只是跌入泥里，颤颤巍巍的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银丝一端轻轻卷着他的指尖，似作道别，然后被火焰气流卷起，消散在半空中，再也没留下任何痕迹。

　　“愿吾剑，护山河，聚清风，不寄俗生，燃灯续明。”

　　“愿吾主，携三尺剑，立不世功。”

　　四周寂静，火焰早已停息，可笑啊，濒死之际，谢承尘不得不承认，他终是救济不了苍生，也救济不了自己，他想着一切开始的时侯，自已还是个心高气傲的少年郎，庭院前与如钰一起练剑，以为天下苍生都等着自己去拯救，而父亲就远远地站在树下。

　　只可惜，他错了，没人等着他去拯救，他也成不了什么大侠，他终于认清了这一切，就这样，好似心死一般，认清了。

　　当最后一颗火星也熄灭时，谢承尘也昏睡过去，不知从哪里吹来的寒风裹挟着他，也不知哪里的泪落在他眉间，他恍惚中听见了哽咽声，等再醒来，映入眼帘的已是白茫茫一片，他骑在马背上，身上还系着披风，正是寒松傲雪的纹饰。

　　天地也收了声，一片凄凉压抑，谢承尘想像以前一样笑闹，扯了扯嘴角却止不住的鼻酸，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苏芩生抓紧了他的手，轻声安抚着：“没事的，没事的。”许多里路来，他都是这样安抚着昏睡的谢承尘，血污沾染在他脸上，而风霜挂在他眉间。

　　谢承尘眼泪忽然落了下来，这明明微不足道，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就落了泪，父亲死时他没哭，谢家被灭时他也没哭，如今见了几块血污反倒是止不住落泪，他无声地哭着，在荒芜的雪地上，这位少年默默流泪，过往的那些意气，从今往后，都没了瓜葛。

　　“哥哥，”谢承尘故作轻松的语调，然后咳了一阵，将哽咽声掩盖，又作一声轻笑，“别离开我。”

　　苏芩生声音嘶哑，轻声说了一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