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尘谢氏死后,苏芩生孑然一身,跪在乱坟堆前,只剩下两枚棋子,白棋曰有,黑棋曰无,山下小童蹦跳着上前来,却道个谢氏余孽,死有余辜。他听着,笑了,不见泪,只是咳了阵,然后拂开薄土,露出了谢承尘早已凉透的面容,整了整被血浸没的衣冠,将那粒白棋好生放在谢承尘衣中,连同送去了普渡寺。
另一枚则刻上“芩”字,埋入崖边的荒草里,渗了几分自己的魂魄,了却了谢承尘应历的寒骨因果,而他抚着自己残破的灵魄,跪在荒野里,仰头望着天道,不怒闹,不祈福。
天光大开,照在他脸上。
他泪流满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宋予安常常梦见昔日的师尊,那些过往的事情,他,师兄,师尊,三人总是坐在一起下棋,他喜欢仗着年纪小赖棋,师尊喜欢坐在一旁静静扡看着。
九月金秋,窗外是银杏晕黄的叶子,风一吹,便进来了,师兄的面容有一半陷在温柔的阳光里,半晌,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声出来,然后黑子落定,他输了。
四周的一切开始消散,成了一片空白,他挣扎着起身想拉住师尊的手,却听见长长的一声叹息,恍惚见着一簇血溅开在他的衣裳,雪白的剑身刺入他面前的师尊,那凌霜剑,碎了。
都是些过往的片段,后来,云山的雪被梅花覆盖,再后来,窗外的银杏开了又落,棋盘上的灰落了一层又一层,那个看棋的人却再也没回来。
他重又闭上了眼,躁动的血腥味漂浮在空中,师尊一身是血地抱着他,血液滴滴答答地垂落到衣袖。不知是雨还是泪,脸上一片冰凉,师尊说,对不起,留你一人。
他紧紧攥着师尊的衣裳,却什么也抓不住,仅留一个个血手印,天上一轮圆月格外的亮,山下的集市应该挂起了花灯,往年师尊会陪着他猜灯谜,可今年不会,明年也不会,往后的许多年,大抵,云山都亮不起来了。
或许再过些时日,他大些了,就不会再哭了,不会只攥着师尊的衣裳,不会再眼睁睁看着师尊的凌霜剑灵亡剑碎,他会站起来,会擦去师尊脸上的血污,会手刃那灭师仇人。
可他还太小了,还来不及长大,一切就发生了,就像现在一样,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师兄身旁,冰冷的雪,猩红的梅,他手指抚上师兄的脸颊,一如小时候玩闹,只是躺在地上的人气息微弱近乎于无。
“苏芩生,你该死。”
那人愣了良久,才轻微地点了一下头,面色苍白的厉害,仍勉强牵扯出一个微笑,缓缓道:“予安也来了。”
他叫得极为亲切,仿佛还是两年前,宋予安还是他的师弟,大家在一起过年宴,以为时间还很长。咸涩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大快人心啊,宋予安这般想着,他的眼睛有些发红。眼前这人终于快死了,终于,从今往后,就真的只有他一人留在这世上,人间星火,再无半点属于他。
“苏芩生,你残害师尊,乱弃云山,与妖族谢氏苟且,你可知罪?”
宋予安麻木地听着身边人将苏芩生的罪行一桩桩一件件列出来,他扯住苏芩生的衣领,眼底蓄积的泪水却再也积压不住,一滴一滴落下:“你说话啊!解释啊!孤尘谢氏已死,你还护着他做什么!”
苏芩生笑了,浸在落日的余晖里。他笑了,又似在哭。浑浑噩噩走过二十余年,做过天上仙,受过万人谴,自以为心肠冷硬,却始终问心有愧。
“我是他妻,不悔。”
苏芩生的手抚上宋予安的脸,就这么伸出手拭去宋予安的眼泪,清朗眉目也像染上余晖,他开口,很轻很轻地说。
“不要为我哭,不值得。”
“好好照顾自己。”
“还有,对不起,忘了我。”
巍峨的庆晟宫静卧在雪地里,突然间起风了,微风里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
宋予安用尽全力推开眼前的人,两年前迟来的那柄剑,如今出鞘倒也算不得迟,于是雪白的剑身,殷红的鲜血,这一刻生命的轨迹与过往重重叠叠,少年掌门冰冷的长剑,刺破那些被尘封的逐渐叫人遗忘了的往事,长发遮住了宋予安的面容,只见他缓缓将剑从那人肩头拔出,移动间顺着剑身逶迤出一道触目的血污,又狠狠刺入,深深嵌入皮肉。
他突然毫无预兆地开口,带着几分嘲讽:“我都忘了,你本就是精于算计之人。”
苏芩生笑容扯起,“对啊,我本来——就是精于算计之人啊。”
“阴曹地府,火滚油缸,才是我的归宿。”他抬头望着宋予安,眼底全是可笑的坦荡。
宋予安点了点头,环顾四周,从雪地中找出了寻尘剑,擦了擦便挂在腰侧,过了一会,又从袖中掏出一盒梅花糕,放在苏芩生身旁,转过身去,好半响才说:”下辈子,一定要做一个好徒弟、好师兄,受人敬仰,千秋万代。”他说,“苏芩生,生辰快乐。”
他语气极冷,眼泪却止不住落了满脸,他觉得难过又不舍,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又因为什么在不舍,只是庆晟宫外星火遍野,八百里灯火不灭,待会儿还有庆典,可普天之下,又有谁会记得,那擎梅枝涤荡八荒的太子殿下呢?
宋予安想了想,不会的。
他踏上归途,走向众人,身后是一片落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