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就是,为了方便买小物件,他们身上确实有带一袋子的铜板,不多,但按照螃蟹(好蟹)的收购价来算,加起来不够。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买了这小孩的螃蟹,他们也不缺钱,何必要按次些给人算呢。
她准备给几个银元,再给一小袋铜板。
若当着旁人面给,就怕有人心中吹嘘,看陈皮连讨价还价都不会的样子,这小孩现在还很单纯。
按照私密性来说,家里是最安全的。
“是吗?你不会用这个?”
那边张海盐兴致勃勃的,已经把陈皮的老底给套光了。
小孩的父母在一次出船打渔时遇上大暴雨,被水冲没了,捞上来时尸体都泡模糊了。
现在家里只有他和奶奶相依为命。
村里的人主业就是打渔,大人出船入江,小孩就在岸上石头堆里抓螃蟹。
九爪钩是他们村的一直传承特色吧,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只知道用这个抓螃蟹不会伤到自己的手。
但是陈皮对这个并不精通,甚至可以说是害怕。
九爪钩这个武器看着就很吓人,使不好甩在自己身上很疼。
所以他抓螃蟹基本都是用手翻石头抓的。
因为害怕这个,加上他父母双亡,奶奶老迈,家里穷,人又不爱说话,他跟村里的孩子玩得都不太好。
那些人会嘲笑他,欺负他。
他不管是抓螃蟹还是卖螃蟹,都是一个人。
“可以借我玩一下吗,我学会了教你!”
张海盐还挺礼貌的呢,就是手已经伸过去了。
“啊……”
陈皮就这样看着张海盐把自己手里的九爪钩抢过去了。
嗯,是抢吧,因为他还没有答应,手里攥着呢,只是力气没对方大,被扯走的时候铁链在掌心摩擦过,有一点点疼。
不过看这个大哥哥是自己的客户的份上,他就不计较了,毕竟钱还没有到手呢,他们穿得这么好看,人也好看,肯定不会赖账的。
要多给点耐心。
陈皮在心里点头。
九爪钩那么硬,不会被玩坏的。
张海盐把玩具拿到手,立刻兴奋地研究起来,比插一脚的张海雲也凑过去,两人在后头叽里咕噜的,拥有同一件感兴趣的事让他们暂时忘记了彼此水火不容的关系。
螃蟹就让张海虾捧在手上了。
陈皮好奇地问:“姐姐,你们看起来不是这里的人,为什么会来我们村呢?而且,为什么要帮我呀?”
买一篓缺胳膊少腿的螃蟹。
在他看来,这样富贵的人,和说书的嘴里口中的少爷小姐们是一样的。
不仅穿得好,吃的也好。
就是想吃螃蟹,这篓也不是最好的。
当然,陈皮最重要的点是不解,自己为什么会被帮助,被非亲非故的人帮助。
在这个村子里,只有奶奶真心疼他,村里的小孩看到他就一副盛气凌人的姿态,嘲笑辱骂,大人也懒得搭理他。
陈皮感受到的善意很少,每天除了抓螃蟹挣钱,他最喜欢的事就是再跑远点,去村口听那个说书人讲故事。
但那个说书人也要挣钱,如果他正大光明去听,得付钱。
所以,他更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现在这个奇遇?
看到这样光鲜亮丽的人。
就像做梦一样。
冷情说:“我们要去厦城,坐船路过汉口,要在这里停靠一天后再出发,这段空闲时间,散步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要帮你,因为你被坑了,所以我想帮你。”
偶尔发发善心。
陈皮不理解:“我不懂……”
只是陌生人而已,为什么要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他只是个穷小孩,帮不了任何人,她得不到回报的。
“不懂没关系。”
“你就当我习惯吃螃蟹,正好看到你有卖,所以我就买了。”
“我不缺钱,要是有多给你的,你就当我扔在地上,你捡起来的。”
“无主之物,无人寻回,那就是你的了。”
陈皮眼睛圆溜溜的,虽然她说出来的话听起来有股居高临下,理所当然的模样,但是他并没有那种,尊严被践踏的感觉。
“姐姐真的喜欢吃螃蟹吗?”
“嗯,真的。”
“那姐姐说的厦城是什么地方?那里也有很多人跟哥哥姐姐们穿的一样吗?”
冷情想了想:“一个可以看海的地方,不管是哪里,只要人多,都会有跟我穿戴差不多的人。”
这个时间的厦城算不上是有多繁华,在上升阶段吧,反正下行也影响不到她,也影响不到档案馆。
“你未来也会是。”
陈皮眼睛亮晶晶:“真的吗?”
“真的。”
冷情点头。
如果按未来说是这样的,只要不出意外。
“不过你得先把九爪钩学好,外面不好混,想要成为人上人,必须要有一个混饭吃的技能。”
“而且学好九爪钩,你也能保护自己,不被欺负。”
“可是……”
陈皮低头嗫嚅:“我使不好它的……”
为什么那么害怕九爪钩呢,因为自己在用的时候总是使不好,该抓的抓不到,反而会打到自己,有一次那九爪钩被他甩猛了,竟然从侧面朝自己的脸砸过来,吓得陈皮抱头蹲在地上才躲过。
有这样的心理阴影在,他对九爪钩总是有几分畏惧。
“如果你自己都放弃了,那我相信你使不好它。”
“我……”
陈皮被说得有些羞愧,声音小小的:“我会努力的。”
会不会努力再说吧,一般小孩子在考试考不好的时候也会这样跟家长承诺。
那边张海盐和张海雲已经摸索出九爪钩的玩法了,虽然这种武器他们之前没接触过,但是少时也是各种冷兵器都学过的,长鞭也算一种。
不是惯用武器,上手的时候有些生疏,但舞两下找回感觉以后就好了。
九爪钩和长鞭也能算异曲同工。
“哦吼!”
张海盐叫得跟猴子似的,虽然路上空空没有东西抓,但张海雲不是个现成的么:“张海雲,看我飞爪!”
九爪钩在空中张开,直冲张海雲面门,后者头一歪躲过,捉住锁链,手腕一甩,那钩子就调转方向,抓向张海盐:“我看你该进医院!”
张海盐往下一蹲,手上用力,把钩子又拽了回来,重心放低向张海雲扫去:“你才要去医院!我身体超健康!”
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给了陈皮的心灵极大的冲击。
才刚使用九爪钩就能使的这么厉害,而他自己,到现在连学都没有学会。
更羞愧了。
……
两人架没打完,陈皮的家到了。
他家里还有个奶奶,这个奶奶其实瞧着挺健康的,不过毕竟已经年迈,成年人的活计她做不了,也没个手艺。
陈皮的父母离世后,祖孙俩就靠邻居的接济和奶奶去菜场上捡地上的菜充饥,勉强混个温饱。
没几年,邻居家的阿贵发达了,就带着父母走了,陈皮的生活雪上加霜。
本来因为邻居的接济,他还能闹脾气让奶奶少去捡菜(被同龄小孩嘲笑自己是扫把星,野种,奶奶捡垃圾,他们只配吃垃圾……深深刺激到了陈皮的自尊心),可如今……陈皮宁愿自己去赚钱,也不想奶奶再往菜市场里捡东西吃了,总归他现在能跑能跳,别家小孩可以翻石头抓螃蟹,那他也可以!
于是到了如今。
冷情在门口就听见陈皮的奶奶喜滋滋地说:“陈皮你看,奶奶今儿去市上捡了你最爱吃的螃蟹!”
说是螃蟹,其实只是几根螃蟹腿,尝尝味儿也就罢了。
这地儿穷,就是腐烂发黄的菜叶也有人要,陈皮的奶奶在捡菜方面还来不过旁人,能捡到都不错了,多数时候她是一身狼狈地回来,捡也没捡到多少,还要被一通嘲笑……
多数时候,陈皮都会因此生气:“奶奶,我不少说以后家里的钱都是我赚吗!”
想吃什么用钱买,不要捡了好不好?
是了,陈皮抓螃蟹到现在也是有卖钱的,只不过那些钱都被他奶奶收起来了,舍不得花,能捡就捡。
还有就是,陈皮的面皮有点烫,他觉得在贵客面前,着实是丢人。
“奶奶,快把这个收起来,今天买我螃蟹的客人要在这里吃!”
啊?
奶奶后知后觉,才发现门口站了人,定睛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这等衣着不凡的神仙也是她能瞧见的吗?是不是看错了?
“哎,您就是陈皮的奶奶吧!”
交际花一样的张海盐瞬间就变了脸,乐呵呵地上前跟奶奶套近乎:“我们是……”
三言两语说了来意,奶奶一听自己孙子的螃蟹被压价,正好他们出来慷慨解救,自然是感谢万分,甚至还感动地掉了眼泪。
她也知道,自己和陈皮在村子里是不受欢迎的。
既说是要来吃螃蟹,贵客们也不宜在此多停留,奶奶当然是赶紧把螃蟹上锅蒸了,又想要掏出钱袋子,想叫陈皮拿着钱去其他几户人家买些米面和鸡蛋,用来招待贵客。
别家虽然也穷,但怎么也比他们富,也比他们吃的要好。
小渔村里没有菜市场,想去得走挺久,这儿也没有驴车,怕是来不及。
“不用,奶奶您平时吃什么,我们也这样吃就好。”
在场的没有不能吃苦的人,不会刻意去要求一个穷人必须拿贵的犒劳自己。
这些螃蟹当零嘴也罢,只是来了人家家里,人家也要吃饭,但只煮了自己的帆不管客人也不行,奶奶连说不行,一定要买,张海虾温和劝阻:“才不外露,今日我们来这尚且能说是吃了一顿螃蟹,若花钱去别家买东西,难保不会有人起异心,认为我们多给了您钱。”1
财不外露
“您与陈皮相依为命,若不准备离开这个村子,还是谨慎些好。”
何况,他们本来就是要多给钱的。
奶奶闻言沉默下来。
他们在村里的处境如何,她怎会不知,陈皮有时出去,一身的伤回来,她知道他是被人欺负了,可是又能怎样?
一个老人,一个小孩,孤苦无依,上哪去讨公道?
“那,委屈贵人了……”
张海虾在房里跟奶奶聊天,外头张海盐在教导陈皮使用九爪钩。
冷情和张海雲就在旁边看。
吃饭过程简单,无非是一些鸡汤灌输的时间。
走的时候,他们多给了钱,奶奶百般推辞不过,又考虑到孙子在长身体,确实需要钱补补,终是收下了。
陈皮则突然扯住冷情的袖子,问她:“姐姐,您叫什么名字?我长大以后能去夏城找您吗?”
他确实有点胆小,但不是傻,能看出来这三个男人对她很在意,在说一些决定和提议的时候,都会下意识瞧她一眼,而且他听到了。
那个买下他螃蟹的男人,叫了她一声“干娘”,后又陪笑说是口误。
陈皮当然不认为两个看起来年岁相仿的人会是母子,却也不觉得是口误,难道她长得很像他干娘吗?
哪有那么老。
所以,陈皮认为,这是他们之间关系亲密的证明,情趣。
他也懒得管那是什么关系,只知道她约莫是他们的首领,就想着等以后长大了,能去她所在的城市瞧了瞧,混个工作,若是能走个后门,那再好不过。
他只听他们叫她“海琪”,还不知道她姓什么。
但他的话可把张海盐三个人听得皱起眉头。
他们可是知道干娘不会老的。
陈皮这模样瞧着也是不错,若长大以后更好看,去找干娘……干娘会不调戏吗?
张海盐更是觉得牙痒痒。
不会吧,不会吧。
他不会一不小心帮了个未来情敌对不对?不会这么倒霉的!
张海盐拍拍陈皮的肩膀,笑得格外慈祥:“我们只是萍水相逢罢了,日后有缘,自会再见,而且我们住在哪,不方便透露呢。”
这话说的含糊,陈皮不是听不懂,只他不听,只盯着冷情,一副一定要她回答的样子。
“长沙有个势力,叫九门,由九个家族组成,他们的每个门主我都认识,如果你未来能坐到九门老四的位置,可以向其他几门的人报我的名字,他们如果认可你,就会告诉你我住在哪。”
反正陈皮未来也是要做阿四的,那她提前要求也没问题吧,如果有意外,那就再说。
“……”
陈皮犹豫。
他不清楚“九门”是个啥,但她说她认识那些人,想来也是有钱的上层人……那他要是能成为九门的第四,他应该也是有钱人了吧,还费心去厦城做什么?他想找她,就是想要个能赚钱的工作啊!
“哎呀,海琪你别为难人家啦,我们快点走吧,还要赶船呢!”
张海盐见陈皮犹豫,心里高兴,九门好歹也是长沙有名的组织,不至于这么菜让一个九爪钩还使不好的小鬼上位了。
干娘这是给小鬼出了个难题啊,答应了做不到,找不了干娘,不答应,那更没必要见了……最坏的结果,他真做到了,九门的人认不认可还难说呢,他可是看得明白。
九门还是很团结的,要是其中有人被杀了,其他八门不定会反过来追杀呢。
看来干娘也是不想跟这小鬼有牵扯的。
岂料,张海盐这一插话,反而让陈皮心里冒出了一股劲:“好,我答应!”
这人这样说不就是觉得他办不到吗?哼,瞧不起谁呢,他一定会办到的!
自尊心又被刺的陈皮冲动之下,与冷情做出了这个承诺。
她笑笑:“说话算数。”
陈皮重重点头:“算数!”
行。
“我叫张海琪。”
没事了。
他们就走了。
回去的路上还被张海盐叽叽咕咕问了一波,问她是不是对陈皮有意思,想搞个童养夫什么的……
请苍天,辨忠奸。
她对一个小屁孩有什么想法?虽然陈皮现在看着挺可爱的,但以后谁知道会不会长残,她也只记得九门中人的特点,知道二月红是他们之中长的最美的,吴老狗的孙子好看,估计不是歪瓜裂枣……
关于陈皮,也只知道是个喜欢师娘,而且性格乖戾残忍的。
真不知道他未来到底是个怎样的容貌呢。
而且要是是只疯狗的话,她说不定会嫌麻烦不训呢。
想太多。
……
陈皮还是有优点的,那就是信守承诺,有原则。
这个优点贯穿他的一生。
在做下承诺的一瞬间他就后悔了,那种事对现在的他来说,遥远,且带着未知的可怕。
但是他不会开口反悔,那太丢脸了。
可是他要完成承诺!
不完成的话他会很难受。
想来那个什么九门肯定是上等人才能接近的,那么他现在要先变成上等人。
想做上等人,最起码得有一技之长,这样好赚钱。
就是为了抓螃蟹,他也得把九爪钩练好,而且那个人,他教过自己,怎么握,怎么发力,要摆出什么样的姿势才能让九爪钩更好地击中目标……
为了提高自己的准度,他还跑到村民宅子里的鸡窝去偷蛋,用九爪钩一遍遍练。
小有所成后,他抓再不用一次次卖力气翻石头了,等螃蟹出来,用九爪钩一抓,能抓到完整的螃蟹。
他卖了个好价钱,但那群小孩却不满意了,说他抢了他们的生意,导致他们的螃蟹不好卖,要抢他的,还骂他野种,没爹没娘,奶奶老不死……
陈皮气上心头,跟他们爆发冲突,他们人多势众,他被按在地上踢踹,心中愤怒无以言表。1
kswlkswl,这氛围太好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