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全县地处山西,虽不算偏远,但距离京城也有数百里之遥。
蓝思追日夜兼程,只用了两日便已过半程。他习惯独行,加之乾隆帝有隐秘之令,一路只拣官道疾行,偶尔在驿站换马,鲜少与人交谈。
但他那清冷出尘的气质,即便身着布衣,也常引得路人侧目,只是无人敢上前打扰。
第三日傍晚,他行至保定府附近,见天色渐暗,便决定在城中寻一家清净客栈歇脚,明日再赶路。他刚在客栈二楼临窗的桌前坐下,点了一壶清茶、两样小菜,目光不经意扫过楼下街道,却微微一顿。
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旁,蹲着个“小少年”,正眼巴巴地盯着刚出炉、热气腾腾的炊饼,手里攥着几个铜板,似乎在与摊主讨价还价。
那身影单薄,动作却带着一种娇生惯养的生涩,脸上灰土遮掩不住眉眼间的灵秀。
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炊饼,写满了渴望与纠结。
蓝思追持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记忆力极佳,目力更是远超常人。纵然和孝换了男装,抹了灰,但那轮廓,那神态,尤其是那股天不怕地不怕又带着点莽撞娇憨的气息,他曾在宫中不止一次见过。
是她。
十公主和孝。
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般打扮?
蓝思追心中瞬间掠过数个念头。私自出宫是重罪,公主金枝玉叶,孤身流落在外,危险不言而喻。几乎是不假思索,他放下茶杯,起身下楼。
和孝这边,正与摊主软磨硬泡,想多讨一个炊饼。她出宫匆忙,玲珑为她准备的银两本就不多,她又不懂物价,一路花销已去了大半,此刻囊中羞涩,偏又饿得前胸贴后背。正纠缠间,一片靛青色的衣角映入眼帘,停在她身侧。
“这两个炊饼,我买了。”清润温和的嗓音响起,几枚铜钱已落入摊主手中。
和孝愕然抬头,撞进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眸里。那眼眸在渐沉的暮色中,仿佛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微光,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不是蓝思追是谁?
她“啊”地一声低呼,下意识想躲,脚下却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一只修长稳定的手及时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适中,一触即分,带着淡淡的、仿佛雨后青草般的冷冽气息。
“小兄弟,小心。”蓝思追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真的在对待一个陌生的、差点摔倒的少年。
和孝的心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乱跳,脸上发热,幸好有灰土遮掩。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是惊呼“国师”?
还是辩解自己为何在此?
最后只化作一声含糊的:“多、多谢……”
蓝思追将用油纸包好的两个炊饼递给她,语气平淡:“天色已晚,独自在外不安全。若无处可去,可随我来。”
他说完,也不等和孝反应,便转身朝客栈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手帮了一个路人,邀请其暂避风寒。
和孝愣愣地捧着热乎乎的炊饼,看着他挺拔如竹的背影,犹豫了一瞬,一咬牙,跟了上去。
她本就是为了追他而来,此刻意外相遇,虽被识破,但跟上去总比流落街头强。
进了客栈房间,蓝思追关上门,转过身。
房间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清俊的侧影投在墙上。他静静看着眼前局促不安、脸上还带着灰痕的“少年”,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叹,极轻,却让和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公主。”他不再掩饰,恢复了惯用的敬称,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您不该在此。”
和孝被他点破身份,反而豁出去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委屈和执拗:“宫里闷死了!我……我就是想出来走走!谁知道这么巧遇到国师您呀!”
她试图装傻,把“追出来”说成“偶遇”。
蓝思追岂会看不穿她这点小心思。他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
“先吃点东西,擦把脸。”
和孝确实饿了,也顾不得许多,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又拿起炊饼小口啃起来,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蓝思追。
他背对着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渐浓的夜色,侧颜在灯光下显得越发清寂。
“皇上若知公主私自出宫,必会忧心震怒。”蓝思追没有回头,声音透过夜色传来,“明日一早,我会安排可靠之人,护送公主回京。”
“我不回去!”和孝一听就急了,炊饼也忘了吃,“你……你要去十全县对不对?带我一起去!我保证不捣乱!我……我可以帮忙!”她急急说道,却想不出自己能帮什么忙。
蓝思追转过身,看着她。少女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明亮,写满了急切、恳求,还有一丝不容错辨的依赖和仰慕。他心中微动,但理智立刻占据了上风。
“公主,此行非是游山玩水。臣奉皇命办差,途中或有风险。公主千金之躯,若有闪失,臣万死难辞其咎。”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和孝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蓝思追说的是正理,可她就是不甘心。这些日子在宫里的烦闷,对婚约的抗拒,对眼前这个人莫名的吸引和追寻,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生出一股倔强。
“你若送我回去,我就……我就告诉皇阿玛,是你把我带出来的!”她情急之下,竟耍起无赖,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不妥,脸更红了,却强撑着与他对视。
蓝思追闻言,微微蹙眉。他倒不怕公主诬告,乾隆帝并非昏聩之人,自有明断。他只是没想到,这位被宠坏的小公主,为了留下,竟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强行送她回去,路上恐怕也不得安宁。
他沉吟片刻。此地离京城已远,派人送她回去,一来一回耽搁时间,也未必绝对安全。带她去十全县?风险更大。
似乎看出了他的动摇,和孝连忙放软语气,举手作发誓状:“国师,我保证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乱跑,绝不添乱!我就……就跟在你身边,看看你怎么办案,长长见识,行不行?”
她眼神恳切,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蓝思追看着她沾着饼屑和灰尘的小脸,那双眼睛里的光彩,竟让他想起很久以前,云深不知处后山那些生机勃勃、无拘无束的小兔子。他再次无声地叹了口气。
“公主……”他最终开口,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规则,“留下可以,但需约法三章。”
和孝眼睛一亮,忙不迭点头:“你说!”
“第一,此行一切听我安排,不得擅自行动。”
“第二,不得暴露身份,无论人前背后,皆以‘表弟’相称,举止需符合身份。”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清冽,“到达前方驿站,我会修书密奏皇上,禀明情况。届时是去是留,由圣裁决定。在此之间,公主需安分守己。”
和孝听了,前两条忙不迭答应,听到第三条,虽有些不情愿,但知道这已是蓝思追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和负责的做法,能暂时留下已是胜利,便也点头应下。
“好!都听你的!”她重重点头,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像个终于得到糖果的孩子。
蓝思追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指了指房间另一侧的小榻:“今夜公主在此歇息,臣在外间守夜。”
和孝这才注意到,这似乎是间上房,分里外两间。她看了看那干净但朴素的床铺,又看了看蓝思追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夜,和孝躺在陌生的床榻上,听着外间极轻微、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声,心中五味杂陈。
有逃离皇宫的自由与兴奋,有对前路的隐隐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安心。仿佛只要知道那个人就在不远处,一切风雨都不足为惧。
而外间的蓝思追,盘膝坐在蒲团上,并未真正入睡。他耳力聪敏,能听见里间少女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窗外月色清冷,洒在他沉静的眉眼上。
带着一个私自离宫、身份尊贵又任性大胆的公主上路,无疑是个巨大的麻烦和变数。他本该感到棘手与不悦。
可是,为何方才在街角看到她蹲在炊饼摊前,那双明亮眼睛里流露出单纯的渴望时,他心中最先涌起的,竟是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闭上眼睛,驱散这不合时宜的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