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酒酒沉默片刻,才道:“起初是,后来不是了。”她侧过脸,望着宫远徵的轮廓,“我把你当成他的转世。可我却忘了一点。”
“什么?”
“人若转世,与前世便是全然不同的两人。”卿酒酒语气平淡,“从前是我着相了。”
她说着便要退开身,手腕却骤然一紧。
下一瞬,整个人被扯进一个满是药香的怀抱。
“宫远徵?”她微微怔住。
宫远徵没有应声。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眼睫轻扫过她的脸颊,激起细微的战栗。
这是……被刺激狠了?
卿酒酒还未来得及问出口,他却倏然松开了手。
“卿酒酒。”他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微微凉意,“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戏弄?”
卿酒酒想要摇头,可之前确实是自己做的不地道。最终她什么也没说。
见她骤然沉默,宫远徵咬了咬牙,他真的好生气。
深呼吸吐出,他压抑了怒火问:“你给我说清楚,你们不是亲姐弟吗?怎会成为夫妻?”
他一直以为卿酒酒和公仪裴是亲姐弟,只是一个从父姓,一个从母姓。
“自然不是亲姐弟。”卿酒酒身子往后一仰,神情微怔,仿佛沉入极其久远的记忆。“我自幼被父母抛弃,在妓院长大。直到八岁时被养父收养,成了卿家长女。而后十七岁那年,一曲青花悬想,舞动天下。”
青花悬想?
“你给我跳的那支舞?”
卿酒酒嗯了一声。
他磨了磨牙,“那后来呢?”
卿酒酒垂下眼,声音很平静:“后来,养父说我是被公仪家抛弃的公仪裴的同胞姐姐公仪熏。因为公仪家不允许双生子的存在,一旦降世,必杀一活一。而我就是被杀的那个。”
说到这里,她突然笑了,带着自嘲: “他说的我都信了。所以为了复仇,我设计了孤竹山上和阿裴的相遇,和他泛舟湖上,表明心意,又相约十日后,他来娶我。”
卿酒酒眨了眨眼,仰起头,抿住眼尾的酸涩,继续说道:“大婚当晚,我将所有‘真相’告诉了阿斐。不仅如此,我还设计了他二叔已经怀了手下人孩子的女儿和他相会,引众人当场捉奸,致使公仪珊成为了他的妾室。而至此,我与阿斐也彻底完了。他搬离了我的房间,我们形同陌路,徒剩夫妻虚名。”
“等等!你不爱他吗?为什么要设计他纳妾?”
宫远徵想起了宫紫商的母亲。
尽管那位夫人与她的夫君并不相爱,可当宫紫商的父亲为生儿子而不停纳妾时,那位夫人还是因此郁郁而终了。
不爱尚且如此,相爱的人,又岂能容忍所爱之人枕畔身侧另有他人?
反正他绝不会。
宫远徵阴恻恻的想,若他日,他心爱之人敢与他人勾连不清,他必先毒死那个不知廉耻、勾引他心爱之人的混帐东西,然后再把心爱之人锁起来,锁在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地方,永永远远。
便是死,他也要将其骨灰掺水饮下,从此彻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难分离。
所以他实在无法理解卿酒酒的做法。
“为了日后制造内乱做准备。”卿酒酒垂下头,顿了顿,她又道,“深受刺激的阿裴果然如我所料,开始了醉生梦死。所以很快公仪家发生内乱,我也借此良机,登上了浮云台,想要唤出守护神千河,因为当公仪家的家族气数将尽时,守护神可以把一切毁灭。而我复仇的计划就是让守护神出现,毁灭公仪家。”
“守,守护神?”宫远徵惊得猛地坐直声,错愕的看向卿酒酒,“等等,你是因为我难过,所以在编故事哄我么?”
卿酒酒:“……”
“鬼神之说,向来不是无稽之谈。”
哦,对。
宫远徵恍然。
连鬼魅都真实存在了,守护神似乎也不稀奇了。
他重新靠回药柜,这个时候,他已经想不起来长老们的偏心和公子羽成为执刃的事了。
“那守护神长什么样子?威武吗?”他好奇问道。
结果却见脸上极具惊恐的卿酒酒。
“不,威武已经根本不能用来形容它了。它出现的时候,很恐怖。而我也是被它杀死的。”
虽然现在想来,多少是有些咎由自取。
宫远徵不解:“它不是公仪家的守护神吗?为什么会杀你?”
“因为我根本不是阿裴的亲姐姐公仪熏。”
可惜,那时她知道的太晚了。
所以她根本召唤不出守护神千河,而阿裴在被她施展离魂秘术后,也无法控制被召唤出来的守护神千河。
“到最后,千河喷吐出的光矢,射向公仪珊的瞬间,阿裴挡在了她身前。而我……挡在了阿裴身前。”
就这样,卿酒酒,魂断于柸中一场纷扬大雪里。
到最后,她换了个姿势,屈膝坐着,头趴在膝盖看,虚虚地看着某处。
“死后,刻骨的眷恋与愧疚凝成执念,挥之不散。恍惚间,我似乎又望见了阿裴。”
“我站在门口,他坐在屋内。油灯昏黄,他手中躺了把刻刀,血迹顺着刀柄点点滑落,滴在立在他面前的、栩栩如生的、我的木雕上。”
“我又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黑玉镯,放到那木雕面前,轻声问那木雕,‘这镯子,可是姑娘的?’木雕自然不会回应。他也不在意,只对着那冰冷的木头,又喃喃低语:‘在下与姑娘,似乎在哪里见过?’”
卿酒酒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嘴角却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结果刚一回头,就见宫远徵眼泪滑落了下来。
她一怔。
下意识伸手接住那滴眼泪。
轻轻舔了舔掌心,是咸的,还颇有些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