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药气氤氲,窗外光影斜移。
宋凝的声音很轻,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随时会碎在风里。
“我是黎国大将军宋衍之妹,后为黎国公义女,封敬武公主。自幼随兄长于战场。姜黎两国交战,我对阵姜国镇远将军沈岸,一战倾心。沈岸败于苍鹿野,我舍命相救,然思及两国之争,以为无缘,未敢告沈岸以真名。熟料两国和谈,竟成两人之姻缘。”
说到沈岸这个名字时,她枯槁的手指痉挛般蜷起。
宋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比哭更苍凉:“然沈岸误认恩人,他将柳萋萋当成了我,对她万般宠爱,对我却是深恶痛绝。我本喜天作姻缘,谁知终成怨侣。”
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卿酒酒忙扶她起身,喂了半盏温水。
咳声渐歇,宋凝倚在枕上,眼神空茫茫的:“没多久,幼子夭折后,我于世再无所望,求君拂姑娘一引华胥了却残生。”
“君拂姑娘问我,要不要做个美梦。”宋凝低笑,“我说好。梦里没有战场,没有沈岸,我就在一个小院子里种花养猫,晒太阳到老……可我怎么醒了呢?”
她转头看向卿酒酒,眼神破碎:“我怎么就醒了呢?”
……
宋凝沉浸在过往悲苦里,并未察觉,厢房虚掩的门外,一道身影已不知站了多久。
宫子羽本是奉执刃之命,替兄长宫唤羽与未来嫂嫂上官浅送些滋补药材,并为上官浅气病宋凝之事致歉。
谁知提着锦盒刚到门口,就听到了这样一个凄惨的故事。
莫名的,一股深切的怜惜自心底涌起。
卿酒酒敏锐地感知到屋外细微的呼吸变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并未点破。
待宋凝哭得脱力、气息微弱时,她才缓缓开口:“宋凝姑娘,往事如刀,剜心刺骨。但既已换了人间,这副躯壳便是你的新生。你……日后有何打算?”
宋凝茫然看向她。
“真正的宋四姑娘来宫门,是为选亲。若未曾选上,是要返回宋家的。”
卿酒酒在“宋家”二字上着意停顿。
“你言行举止、性情记忆皆与她天差地别。宋家巨富,能在乱世立足,掌事者绝非庸人。一旦回去,朝夕相处之下,破绽百出。届时,你如何自处?是被当作妖孽烧死,还是被囚禁终生?”
宋凝面色黯淡:“那我还能去哪?这世间何处还能容我?”
话音刚落,门外宫子羽的心骤然一紧,嘴比脑子快一步,脱口而出:“那就留下。”
宋凝一惊,寻声看去。
门被推开,宫子羽提着锦盒走了进来。
“宋凝姑娘,若你无处可去,可以留在宫门。这里,至少……没有人认识过去的宋凝,也没有人会追问宋四姑娘为何性情大变。”
宫子羽说的正是卿酒酒想的。但宋凝作为一个外来的姑娘,要想留在宫门,只有一个法子——
“羽公子可有什么好的法子,能让宋凝姑娘名正言顺留下?”卿酒酒看向宫子羽,后者一时没反应过来,“嗯?”了一声。
卿酒酒解释道:“据酒酒所知,此次宫门选亲虽未正式开始,可昨日少主已定下上官姑娘。羽公子有何办法能让角公子选择宋凝姑娘么?”
宫子羽张了张嘴,脑海中闪过宫尚角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
让宫尚角听他的话?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宫子羽苦下脸,满身颓丧:“我……我也没有办法。”
“那羽公子欲让宋凝姑娘以何种身份留下呢?”卿酒酒的声音清冷依旧,平静无波,却似在不动声色地引导方向,“羽公子这次也会选亲吗?”
看着半倚床头、面容苍白眼神死寂的宋凝,宫子羽越想她的故事,心口越是窒闷难当。
最后,也不知哪来的冲动,他脱口而出:
“嫁给我。”
说完,没等旁人反应,他自己脸上先一步掠过一丝窘迫。
但见宋凝因他的话瞬间睁大的眼,他反而又镇定了下来。
他挺了挺胸膛,试图用轻松的语气自嘲:“你们看,我这个人吧,在宫门里是出了名的废物。武功不行,脑子也不够灵光,整天游手好闲。别说宫尚角和宫远徵了,就连我爹、我哥都看不上我。宫门选亲,那些好姑娘眼光都高,也不会有人看得上我这样的。而我,也不想为难她们,让谁因我不甘愿地留在宫门。”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僵硬,目光落在宋凝脸上:
“所以你看,我这废物身份,刚好可以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留在宫门的理由,一个安身之所。若你不嫌弃,也算是我……最后的物尽其用了。”
宋凝怔怔望着他,望着这个说着自贬话语的青年。
“你……不介意我的过去?”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复杂难言。
“介意什么?那是沈岸那个混账造的孽!该千刀万剐的是他!至于你……”宫子羽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你只需安心留下,好好养病。其他的都不重要。我宫子羽虽没什么大本事,但答应护你周全,就一定会做到。”
他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笨拙的诚恳:“宋凝姑娘,你……愿意留下来吗?做我的新娘?”
宋凝望着那只伸向她的手。
许久,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凉微颤的手,轻轻放入了宫子羽宽厚的掌心。
“好。”
窗外,风掠过枯枝,秋意已浓。
宫门选亲的结局,似乎在这一刻,已悄然定下了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