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慧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她抱了抱阿无，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跟着苏昌河上了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渐行渐远。
阿无站在寒山寺门前的石阶上，看着马车消失在长街尽头。风起，吹动她素色的裙裾。苏念生牵着她的衣角，仰起小脸看她。
“娘，楚姨还回来吗？”
阿无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望向姑苏城灰蒙蒙的天空。“会回来的。”她轻声说，不知是在回答孩子，还是在告诉自己。
只要人还活着，只要心里那点念想还没断，总会再见的。
就像她和苏昌河，聚散离合，每一次别离，似乎都是为了下一次更用力的重逢。
只是这一次，阿无和苏昌河的别离实在有点久。
久到寒山寺的梅花开了又谢，久到阿无腹中悄然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久到那孩子落地，发出第一声响亮的啼哭，苏昌河才终于回来。
阿无和苏昌河的孩子是个漂亮的小姑娘，生下来就白白嫩嫩的，眉眼还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精致的轮廓。最惹人怜的，是那一对浅浅的酒窝，睡梦中无意识咂嘴时便隐约浮现，和苏昌河如出一辙。
后来，苏昌河给小姑娘起了一个“苏稹希”的名字。
稹，草木丛生，取其旺盛；希，望也，盼其前路干净，有光。
这名字里藏着一个父亲在血海腥风中挣扎出的一点卑微又固执的奢望。
希望他的女儿，能拥有他从未拥有、也再不可能拥有的，平凡而充满希望的未来。
阿无生苏稹希时，几乎一脚踏进了幽冥，如果不是濒死之际，耳边传来苏念生的哭声，她怕是要就这样去了。
醒来后的阿无变了很多，苏念生也说不上来她究竟是哪里变了，她还是那样温柔地抱着他和妹妹，轻声哼着歌，细致地照料他们的一切。
只是时常久久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梅树，目光空茫，仿佛透过梅树看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她的沉默也比往日更多了，也经常摸着他的脸，摸着摸着就突然流下泪来。
这样的日子，直到他爹苏昌河的到来，才结束。
苏念生记得格外清楚，那天他娘抱着他爹哭得格外大声，不管不顾，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如果不是清楚寒山寺绝不可能有人欺负娘亲，苏念生觉得，他爹当时怕是真的会带着暗河，把寒山寺给端了。
是的，带着暗河。
因为这次回来，听寒山寺的师父说，他爹，苏昌河，如今已经是天底下顶顶臭名昭著的暗河大家长了，整个暗河都要听他爹的。
不过，娘哭了没多久，爹也哭了。
没别的原因，就因为忘忧师父告诉他，他娘生妹妹的那天，差点人没了。
然后，他爹就哭得比他娘还大声，以至于到最后，反倒是他娘先止住了哭声，只顾得上抱着他那哭得浑身颤抖的爹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我在。”
哭得久了，他爹的嗓子都哑了，但寒山寺的师父们，还有暗河的暮雨叔叔和昌离叔叔却都很高兴。
后来有次，他偷偷听到忘忧师父和无禅师兄的对话，才知道，那天他们高兴是因为庆幸他爹心中尚有一处柔软可触及，而他娘和他妹妹便是系住他爹手足的绳索，让他爹不会滑向更深的渊薮，不至于成为他亲生父亲那般的存在。
这是头一次，苏念生从别人口中听到，原来他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爹也不是那么“坏”的人。
只是令人难过的是，那个给他爹垫底的人，是他另一个爹，还是他的亲生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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